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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23章 守靈夜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們那地方,人死之後,是要守靈的。

守靈夜那晚,親人聚在靈堂,點長明燈,燒紙錢,講逝者生平。一是為送亡魂最後一程,二是防野貓野狗驚擾屍體,三是怕“那種東西”借氣還陽。

趙老栓死的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趙老栓是個老光棍,無兒無女,年輕時走南闖北,據說乾過挖墳掘墓的營生,後來不知怎的金盆洗手,回到村裡,變得沉默寡言,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活。他脾氣古怪,不愛與人交往,唯獨對鄰居家五歲的傻娃小福有點笑臉,有時會塞給他一塊麥芽糖。

他死得也突然。前一天還有人看見他扛著鋤頭下地,第二天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家那張破炕上,身子都硬了。還是小福扒著窗戶喊“栓爺睡懶覺”,他娘過來一看,才發現人冇了。

村裡主事的李爺歎了口氣,說不管怎樣,都是一個村的,不能讓他這麼孤零零地走,得派人守一夜,發送發送。

於是,冬月初八的晚上,四個被“抓壯丁”的村民——我、我堂哥衛東、村裡有名的膽大漢子黑牛,以及一個輩分高但膽子不大的老輩人三爺爺——聚在了趙老栓那座低矮、陰暗的土坯房裡。

靈堂就設在堂屋。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頭朝裡,腳朝外。趙老栓穿著臨時找來的壽衣,躺在裡麵,臉上蓋著黃表紙。棺材頭擺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拌了香灰的小米,插著三炷線香,青煙細細直直往上冒,這叫“倒頭飯”。腳下點著一盞豆油燈,燈苗如豆,昏黃不定,這就是長明燈,千萬不能滅。

屋裡冇生爐子,冷得像個冰窖。嗬氣成霜,牆壁上結著一層白毛似的寒霜。除了我們四個,再無活物。唯一的聲響是門外北風捲過光禿禿的樹杈,發出嗚嗚的尖嘯,像是有無數個女人在遠處吊著嗓子哭。

三爺爺裹緊棉襖,縮在靠門的板凳上,不住地搓手跺腳,眼神時不時瞟向棺材,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佛號還是抱怨。黑牛蹲在牆角,拿出一瓶散裝白酒,抿了一口,遞給我和衛東:“孃的,這鬼天氣,喝口驅驅寒。”

我接過來灌了一口,辣嗓子,但一股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裡,確實舒服了點。衛東冇喝,他靠著牆,眉頭擰著,不知在想什麼。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半夜時分,風好像停了,世界陷入一種死寂。這種靜,比之前的鬼哭狼嚎更讓人心頭髮毛。那盞長明燈的燈苗,不知何時不再跳躍,而是凝成了一根筆直的、發藍的細線,紋絲不動。

“邪門,”黑牛壓低聲音,指了指那燈,“這燈苗咋直了?”

老人們說過,燈苗變直,說明有東西來了,正吸食香火氣息。

三爺爺一聽,臉更白了,幾乎要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我似乎聞到一股極淡、極奇怪的味道。不是香火味,不是屍臭(趙老栓死的時間短,還冇味道),更不是屋裡的塵土味。那是一種……土腥氣,有點像陳年的藥材,又有點像腐爛的樹根,若有若無,鑽入鼻孔,讓人頭皮一陣發麻。

“你們聞見冇?”我小聲問。

衛東猛地抬起頭,吸了吸鼻子,臉色微微一變。黑牛也嗅了嗅,茫然地搖搖頭。三爺爺隻顧著害怕,根本冇反應。

那味道很快又消失了,彷彿隻是我的錯覺。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直安靜坐著的衛東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棺材邊,俯下身,仔細地看著趙老栓蓋著黃表紙的臉。

“東子,乾啥呢?”黑牛問。

衛東冇回頭,聲音有些發緊:“你們來看……這紙……”

我們湊過去。隻見蓋在趙老栓臉上的黃表紙,眉心正對的位置,竟然慢慢沁出了一小片濕痕!那濕痕起初隻有指甲蓋大小,但眼看著它一點點擴大,顏色也由淺黃變成了一種淡淡的赭紅色,就像……就像被一滴血水慢慢浸濕了一樣!

“這……這是咋回事?!”三爺爺聲音都變了調,嚇得往後縮。

死人臉上蓋的紙被洇濕,這是極大的不祥之兆。說明死人心裡有極大的怨氣或者未了的心事,憋出了“血淚”。

“快,快換張紙!”黑牛也慌了神,連忙去找新的黃表紙。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趙老栓臨死前的那點不尋常。他傍晚下地時,棉襖口袋裡好像塞得鼓鼓囊囊的,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地裡活早就乾完了,天快黑了還下地乾嘛?

衛東動作快,已經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洇濕的黃表紙揭了下來。濕痕觸手冰涼,那赭紅色粘稠得很,確實像血。他飛快地換上一張新紙。

我們都屏住呼吸,盯著那新換上的黃表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紙上乾乾淨淨,再冇有濕痕出現。

剛鬆了口氣,我那堂哥衛東,卻像是魔怔了。他不再退回牆角,反而就站在棺材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老栓的腳。那雙穿黑色壽鞋的腳,從棺材尾端伸出來,鞋尖直直地朝著房梁。

“衛東?”我叫他一聲。

他像是冇聽見,忽然伸出手,朝著趙老栓的壽鞋摸去!

“你乾啥!”黑牛低吼一聲,想去拉他。觸碰死者遺體,這是守靈的大忌!

但衛東的動作極快,他的手在鞋底輕輕一撚,然後縮了回來。隻見他的手指上,沾著一些新鮮的、褐紅色的泥土。

我們這地方,冬天土地凍得硬邦邦,像鐵塊一樣。趙老栓死前那天,地根本冇化凍。他鞋底怎麼可能沾上這種像是從鬆軟深土裡帶出來的新鮮泥土?

而且這泥土的顏色……那種褐紅,像是摻了血。

衛東看著手指上的泥,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轉頭,看向屋裡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桌上除了香燭供品,還放著趙老栓死後從他身上換下來的幾件遺物——一件磨得發亮的舊棉襖,一條褲腰帶,還有一個沉甸甸的、沾滿舊泥的粗布口袋。

那口袋,就是他死前下地時塞得鼓鼓囊囊的那個。

衛東走過去,解開了口袋的繫繩。我們都跟了過去。

口袋裡麵,不是莊稼,也不是尋常物件。那是幾塊沉甸甸、邊緣銳利的碎石頭,石頭表麵帶著清晰的、人工鑿刻的奇異紋路,那紋路古老又邪門,透著一股子陰冷。還有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陶土人偶,人偶冇有五官,胸口卻點著一個紅點。最底下,是一團糟爛的、同樣散發著那股土腥氣味的黑色根鬚一樣的東西。

“這……這是啥?”黑牛愕然。

三爺爺伸頭一看,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墳……墳坑裡的東西!他……他死前到底去刨了哪家的墳?!這是惹了禍祟回來了啊!”

一句話點醒了我們。趙老栓的老本行!他臨死前怕是重操舊業,去了某個不該去的古墓荒墳,刨出了這些邪門的東西!他突然暴斃,八成與此有關。而現在,這些東西散發的不祥,甚至引來了更可怕的“關注”。

幾乎在三爺爺話音落下的同時。

那盞筆直的長明燈,燈苗猛地劇烈搖晃起來,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而是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粗暴地掠過燈芯,拉長出詭異扭曲的形狀,眼看就要熄滅!

“護住燈!”衛東急喝。

黑牛一個箭步上前,用身體擋住棺材尾可能來的“風”,同時用手小心地攏住油燈。燈苗艱難地穩定下來,但顏色卻愈發幽藍。

咯吱......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木頭摩擦聲,從棺材裡傳了出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聲音又響了。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裡麵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身體,腐朽的木頭棺槨發出的呻吟。

我渾身的汗毛霎時立起,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腔。三爺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白眼一翻,直接軟倒在地,暈了過去。

黑牛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臉,此刻也慘白如紙,攏著燈的手抖得厲害。

衛東死死盯著棺材,呼吸粗重。

最恐怖的是,蓋在趙老栓臉上的那張新黃表紙,冇有任何動靜。紙下的那張臉,彷彿在無聲地動作。

咯吱聲停了。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壓人。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趙老栓那雙穿著壽鞋的腳,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先是左腳,然後是右腳。就像一個人躺久了,輕輕挪動了一下腳後跟,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壽鞋的鞋底,又一次磨蹭在了棺材底板上。

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動了。棺材裡的死人,真的動了。

“哐當!”黑牛再也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牙齒咯咯打顫。

我雙腿發軟,幾乎要步三爺爺後塵。

隻有衛東,他眼中雖然也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厲。他猛地撲到那布袋前,抓起那塊刻著邪門紋路的碎石頭,又一把扯下那團散發著不祥氣味的黑色根鬚,轉身幾步衝到棺材前。

“栓叔!得罪了!路走好,這些東西留不得!”

他低吼著,不顧一切地將那石頭和根鬚,直接塞到了長明燈的火苗上!

轟!

那團黑色的根鬚一沾火星,竟猛地爆起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石頭,發出一種劈劈啪啪的、像是無數細小蟲豸在爆裂的詭異聲響!一股極其濃烈的、難以形容的土腥惡臭猛地爆發開來,瀰漫整個屋子。

幾乎在同一時刻,棺材裡傳來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像是裡麵的東西劇烈地彈動了一下,重重撞在棺蓋上!

那盞長明燈的火苗驟然躥起老高,顏色變得慘綠無比,映得每個人臉上青麵獠牙,如同鬼魅。

綠焰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幾秒鐘後,火焰驟然熄滅。

不是燈滅了,是那團根鬚和石頭燒完了,一點灰燼都冇剩。

長明燈恢複了昏黃的原狀,燈苗正常地跳躍著。

惡臭迅速消散。

棺材裡再無聲響。

那雙壽鞋,靜靜地停在原處,再也冇有動彈。

一切……結束了。

後半夜,死一樣的寂靜。我們冇人說話,也冇人再敢閤眼。三爺爺不久自己醒了過來,縮在牆角再也不肯抬頭。黑牛坐在地上,很久才爬起來。衛東靠著牆,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第一聲雞叫穿透寒冷的空氣傳來。

我們才如同刑滿釋放的囚徒,癱軟下來,相互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恍惚。

天大亮後,村裡人來幫忙入殮封棺。棺材裡的趙老栓靜靜地躺著,黃表紙蓋著臉,冇有任何異常。冇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那袋不祥之物,被衛東深深埋到了野地深處。

送葬的隊伍吹吹打打,將棺材送下了葬。黃土掩埋,世上再無趙老栓。

後來衛東才告訴我,他碰巧知道鄰省最近破獲了一個盜掘古墓的團夥,據他們交代,有一處極凶的邪墓,他們冇敢動,墓裡的陪葬品描述,和趙老栓袋子裡那些東西很像。那墓的主人,是個古代方士,據說死得極不安寧。

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但我至今記得那個守靈夜的一切細節。它讓我明白,有些界限,生人永遠不該逾越。那些沉睡於黃土之下的,就讓他們永遠安眠。驚擾他們的,往往帶回來的不是財富,而是無法言說、無法理解的恐怖。死亡並非終點,而是一道森嚴的門戶,門後的東西,遠比鬼話連篇更令人膽寒。它們無聲無息,僅憑一抹痕跡、一絲氣味、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將活人的心智拖入無底深淵。對未知的敬畏,或許纔是人間最大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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