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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22章 川西牌局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川西壩子的年味兒,是從臘月十六就開始冒泡兒的。炊煙裹挾著臘肉香腸的香氣,在竹林盤上頭扭成一縷縷灰白的綢子。小娃娃們兜裡揣著摔炮,劈裡啪啦地炸響寒冬的空氣。大人們則忙進忙出,貼對聯、掛燈籠,準備著一年到頭最安逸的團圓飯。

張大炮就住在壩子東頭的村子裡。他是個嗜牌如命的主兒,牌技臭,牌品更差,贏了就嘻哈大笑,輸了就摔牌罵娘,十裡八鄉冇得幾個願意跟他耍的。年三十守歲,他手癢難耐,硬是捱到初一早上,扒拉了兩口湯圓就往外拱。

“你去哪兒?”婆娘在灶房頭吼。

“鄰村,找老表鬥地主!”張大炮套上那件油光水亮的棉襖,腳底抹油。

“大年初一你就不落屋?給老子爬回來!”

“婆孃家家的懂個錘子!新年頭一天,牌桌上抓頭彩,一年運氣旺!”

他撂下話,蹬著那輛除開鈴鐺不響周身都在響的破自行車,吱嘎吱嘎地消失在田埂儘頭。

鄰村牌局設在了王老五家的堂屋。炭盆燒得旺,花生瓜子管夠,一壺老蔭茶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算上張大炮,攏共四個人。牌一上手,張大炮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日你先人闆闆!老子又摸到一手爛牌!”他瞥了眼對家的牌,口水星子飛濺,“你個龜兒子是不是藏牌了?”

對家是個老實漢子,憋得臉紅筋漲:“大炮,大過年的,你嘴巴乾淨點行不行?”

“乾淨?老子輸得褲衩都要冇得了,講啥子乾淨!”他越罵越起勁,摔牌的聲音比外頭鞭炮還響。

牌局在烏煙瘴氣和零星川罵中進行到了半夜。張大炮輸急了眼,額頭上青筋暴起。最後一局,當地主的下家出了一個順子,張大炮手裡明明有炸,卻故意不炸,等人家牌快出完了,他才猛地摔出四張牌,大吼一聲:“炸!給老子翻倍!”

隊友是個暴脾氣,當場就毛了:“張大炮!你會不會打牌?有炸彈不早出!”

“你老漢我樂意!你管得著嗎?”張大炮梗著脖子,唾沫橫飛。

“錘子!你牌技太爛,老子不跟你耍了!”

“日你媽屄,不耍?輸不起就直說!”

爭吵瞬間升級,臟話像開閘的洪水,混著“瓜娃子”、“龜孫”、“砍腦殼的”之類的川罵,把王老五家好好的年節氣氛攪得稀爛。另外兩人上來勸架,卻被張大炮一併問候了祖宗十八代。

“格老子滴!一群輸不起的窮鬼!”張大炮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麵前的板凳,“不耍就不耍!當老子稀罕!”他紅著眼,把牌桌猛地一掀,紙牌、瓜子、茶水、錢票嘩啦啦飛了一地,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摔門而去。

“張大炮!你給老子等到起!”身後傳來憤怒的吼聲。

他頭也不回,推起那輛破車,一頭紮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酒氣和怒氣漸漸散了,心裡頭開始發毛。從鄰村回自己家,必須經過一片老墳山。那是方圓幾十裡最野的墳地,埋的都是些孤魂野鬼,老輩子人常說那地方邪性得很,晚上冇人敢單獨走。

自行車鏈子哢哢作響,像是隨時要斷氣。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隻有車頭那盞昏黃的電石燈,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投下一小圈搖晃的光暈。路兩邊黑黢黢的竹林,風一吹,唰唰作響,像是好多人在暗處嘀嘀咕咕。

墳山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出來,一個個土包像蹲伏的怪獸。張大炮脊梁溝子開始冒冷汗,嘴裡不由自主地念著“阿彌陀佛”,也不管靈不靈了。

正緊張著,小腹突然一陣脹痛。晚上灌多了老蔭茶,這會兒尿意來得凶猛。他夾緊雙腿蹬了幾步,實在憋不住了。四下張望,黑燈瞎火,鬼影子都冇得一個。

“怕個球!老子一泡童子尿,還能辟邪!”他給自己壯膽,把車往路邊一撂,踉蹌著跑到一個長滿荒草的土墳包後麵,拉開褲襠就滋。

熱尿衝擊著乾枯的草根,嘩嘩作響。他舒服得打了個尿顫,眼睛下意識地往墳頭瞟了一眼。這一瞟,差點把他魂兒嚇飛——那墳頭上好像立著個模糊的黑影,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媽呀!”他怪叫一聲,尿都嚇斷了流,手忙腳亂地提褲子,鏈條都冇扣好,跳上車蹬起來就跑。破車被他蹬得快要散架,耳畔風聲呼呼作響,他不敢回頭,總覺得後頭有東西在追。

拚命蹬了大概一裡地,肺葉子都要炸了,速度才慢下來。他喘著粗氣,偷偷往後瞄了一眼——黑洞洞的,啥也冇有。

“自己嚇自己……”他剛鬆了一口氣,一抬頭,整個人僵住了。

路左邊,不知啥時候冒出來一間孤零零的瓦房。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門上掛個歪歪扭扭的木牌,用紅漆寫著三個字:棋牌室。

張大炮汗毛倒豎。這地方他走了幾十年,路邊有幾棵樹、幾個坑他都清楚,從來冇見過,也不可能有這麼個棋牌室!這荒郊野嶺,挨著墳山,哪個腦殼被門夾了會在這裡開棋牌室?

那燈光黃得滲人,像陳年的舊紙。窗戶玻璃上蒙著厚厚的油汙,看不清裡頭。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跑!必須跑!

他剛要猛蹬腳踏板,卻發現自行車像被水泥焊在了地上,紋絲不動。緊接著,一股冰冷無形的力量纏住了他,像是一隻巨手,把他從車座上硬生生薅了下來,拖向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不…不耍!老子不打牌了!”他帶著哭腔掙紮,手腳亂舞,卻毫無用處。那股力量不容抗拒,把他徑直拽進了屋裡。

“砰!”木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

一股混合著黴味、煙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臊氣撲麵而來。屋裡燈光昏暗,隻有房梁上吊下來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白熾燈泡,電壓還不穩,忽明忽滅。

正中央擺著一張方桌,綠絨桌麵上畫著撲克牌的圖案,洗得發白。桌子兩邊,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胖子,穿著不合時節的短褂,一身肥肉耷拉著,臉盤浮腫,泛著青灰色,兩隻小眼睛眯著,像是冇睡醒。右邊是個瘦子,尖嘴猴腮,麵色慘白,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衣,像根竹竿戳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僵硬詭異的笑。

“三缺一,等你好久了。”瘦子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

張大炮牙齒打顫:“兩…兩位哥老倌,我不…不會打牌,我…我先走了……”他轉身去拉門,那木門卻像是長死在了門框上,任他如何用力都拉不開。

“來了,就耍一會嘛。”胖子開口了,聲音甕聲甕氣,帶著地窖般的迴音,“大過年的,陪我們耍兩把。”

瘦子已經慢條斯理地開始洗牌,那動作僵硬又熟練,紙牌在他手裡發出“唰唰”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屋裡格外刺耳。

張大炮曉得今天撞到鬼了。他哭喪著臉,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桌子剩下的那個空位上。屁股下的條凳冰涼刺骨。

牌發了下來。胖子和瘦子打牌不說話,不出聲,隻是默默出牌。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整齊劃一得嚇人。牌局靜得可怕,隻有紙牌落在桌麵的“啪嗒”聲,和燈泡閃爍的“滋滋”聲。

第一局,張大炮當地主。他手裡牌奇好,雙王四個二,眼看就要贏了。他心頭稍定,甚至有點竊喜:“鬼也就這個樣子嘛……”

結果瘦子先出了兩個順子,然後再甩出四張三,直接春天。

張大炮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你剛纔不是出過三了?”

瘦子抬起慘白的臉,那雙冇有焦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咧開:“你記錯了。”

張大炮脊背發涼,不敢爭辯。接下來邪了門,他手裡的好牌總是被對方莫名其妙的小牌壓住。胖子時不時慢吞吞地說一句“大你”,甩出的牌總是剛好比他的大一點。五局下來,他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鈔票,連兜裡的鋼鏰兒都賠了出去。

“冇錢了…冇得了…”張大炮把空口袋翻出來,聲音發抖,“兩位大哥,放我走吧,我婆娘還在屋頭等到我回去日……”

他想站起來,卻再次被那股力量死死摁在凳子上。

瘦子不說話,隻是慢悠悠地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殺豬刀,擺在桌上。

張大炮的尿差點又飆出來,腿肚子轉筋,聲音都變了調:“耍!耍!繼續耍!哥老倌想咋耍就咋耍!”

胖子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磨砂紙擦過木頭:“冇錢,好辦。一根指頭,抵一百塊。”

張大炮魂飛魄散,還想求饒,卻發現自己的左手不受控製地自己伸了出去,啪地一下按在了綠絨桌麵上,五指張開,動彈不得。

牌局繼續。

第二局,他輸了兩百,瘦子拿起殺豬刀,刀光一閃,左手食指和中指齊根斷落,卻冇流一滴血,斷口處灰白一片。張大炮甚至冇感到疼痛,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

第三局,他又輸三百。無名指、小拇指、拇指。哢!哢!哢!瘦子下刀精準利落,像在切蘿蔔。桌上擺著他五根灰白的手指。

“還…還耍啥子…我冇指頭了…也冇錢了…”張大炮看著自己光禿禿的左手掌,精神徹底崩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胖子湊近他,那張浮腫的青灰色臉龐幾乎貼到他鼻尖,一股土腥氣和腐臭味鑽進他的鼻孔:“還有…命。”

最後一局。賭命。

牌發了下來。張大炮用僅存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牌一看——王炸!四個二!四個A!幾乎是無敵的天牌!

絕望的心中猛地燃起一絲希望!老天爺開眼!菩薩保佑!這把贏了就能活命!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拿不住牌。胖子是地主,先出了一手小牌。

張大炮深吸一口氣,就要把那雙王炸甩出去,炸他個驚天動地!

就在此時——

“嗡嗡……”

一隻肥碩的綠頭蒼蠅,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飛了出來,精準地、盤旋著,一頭撞進了張大炮張大的嘴巴裡,直接衝進了他的喉嚨眼!

“嘔!咳咳咳!”張大炮瞬間被噎得眼冒金星,劇烈地咳嗽乾嘔,手裡的牌散落了一桌。他拚命摳喉嚨,那蒼蠅卻像是鑽進了氣管,憋得他臉色發紫,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胖子和瘦子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掙紮。

胖子慢吞吞地伸出手,把張大炮散落在桌上的牌,一張一張地收攏起來,和自己手裡的牌混在一起,然後開始重新發牌。

“你…你們…耍詐…”張大炮終於把那隻蒼蠅咳了出來,嘶啞著嗓子,絕望地嘶吼,“老子…老子是…天牌…”

瘦子拿起殺豬刀,用刀麵輕輕拍打著他的臉頰,冰冷刺骨。

胖子把重新發好的三副牌攤開,隻見張大炮手裡的牌,變成了一副稀爛的散牌,最小的單張和對子。

“你輸了。”胖子甕聲甕氣地說。

瘦子咧開嘴,露出一個巨大而詭異的笑容,幾乎扯到耳根。他舉起了那把殺豬刀。

“不……!!!”

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叫,猛地刺破了墳山死寂的夜空,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冇,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

大年初二,陽光勉強鑽出雲層,給寒冷的川西壩子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走親戚的人們路過墳山,發現了那輛倒在路邊的破自行車。

接著,他們在路邊一個老墳頭的後麵,找到了張大炮。

他蜷縮在枯草堆裡,身子早已僵硬,臉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彷彿死前看到了極度恐怖的東西。他的左手光禿禿的,五根手指齊根不見,斷口處像是被凍壞了一樣灰白乾癟,不見血跡。

令人費解的是,他的右手卻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人們好不容易掰開他僵硬的手指,發現那是幾張撲克牌。

一張大王,一張小王,四張A,四張2。

紙牌嶄新,卻透著一股子陳舊的寒意。

冇人知道這荒郊野嶺的墳地裡,哪來的嶄新撲克牌。更冇人想得通,張大炮為啥子會死在這兒,還丟了一隻手的手指頭。

隻有幾個老人,看著那間一夜之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瓦房原址,看著地上那些淩亂的紙牌和冰冷的殺豬刀印痕,默默地燒了幾張紙錢,低聲唸叨著:“賭債肉償,賭命鬼收。大年初一,哪個喊你去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嘛……”

風一吹,紙錢灰打著旋兒飛起來,混著墳頭的塵土和年節未散的硝煙味,飄向遠方,彷彿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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