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傳89.他敢不敢坐【會員加更】
乾元殿內。
嘉寧帝高坐其上,麵容蒼白,確實經曆了一場病重,但因為要見一個人,此刻帝王威懾不減半分。
禦座之下,布一臣椅。
他要告訴她,誰是君,誰是臣。
然而當帝承恩走進來時,韓仲遠震驚地看著她,隻見她被慕青攙扶著進來,雙眼蒙上了白布。
許是因為眼睛看不見的緣故,身上的張揚和銳氣也褪去,整個人都平和了不少,他還能看見帝承恩手腕上綁著的紗布。
慕青注意到那把臣椅,在帝承恩耳邊低語,帝承恩並冇多說,坐了下去。
畢竟以她現在的情況,可不想站著和他說話。
慕青退下,殿內隻剩下了韓仲遠和帝承恩。
帝承恩:“我這眼睛看不見了,多謝陛下,還貼心地準備了一把椅子。”
韓仲遠一噎,臉色不佳,本想給她一個下馬威,奈何她眼睛壓根看不見。
韓仲遠俯眼看向坦然而坐的帝承恩,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無法感知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情緒而來。
韓仲遠:“你今日來見我,是為何?”
低沉威嚴的嗓音在殿內迴響,帝承恩極其平靜道:
帝承恩:“和這天下百姓一樣,來向陛下要個說法。”
韓仲遠:“我冇什麼好說的。”
韓仲遠:“就算朕輸了,我韓氏依舊是大靖之主,韓家數十年權力沉浮在這皇城上。”
韓仲遠:“一朝為臣,你帝家將永遠為臣。”
帝承恩:“不得人心,何以得天下?”
韓仲遠:“人心固重,權謀亦重,不善權謀,何以平朝堂?”
帝承恩:“論權謀,陛下確實不輸。”
帝承恩:“算計得了太後,算計得了公主,利用至親的人,為自己鋪路。”
殿內寂靜無聲,韓仲瞳孔緊緊一縮,從她的話中聽出來不一般,露出一抹冷厲來,沉聲道:
韓仲遠:“你此話何意?”
帝承恩:“我心中一直有不解,想請陛下來為我解答一二。”
帝承恩:“太後偽造的手諭送往靖南,才騙得我父親發兵西北,那為何在左相帶著降罪的聖旨到了帝家時,父親明知是誣陷,為何不拿出手諭,已證清白,而是選擇在帝氏宗祠前自刎。”
帝承恩:“還有安寧。”
帝承恩:“十年前,安寧隻有八歲,靜心堂是什麼地方,她與太監良喜是怎麼突破森嚴守衛,躲在靜心堂偷聽,還能全身而退的?”
帝承恩:“良喜第二日自儘,成了安寧心中的痛和陰影,良喜的死,若是太後做的,太後又怎會不知安寧偷聽到真相?”
帝承恩清冷的聲線,平靜地敘述著,好似真的在指出疑惑,實際上每條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
帝承恩:“父親當年收到的密信,並冇有被銷燬,而是在這。”
韓仲遠心頭一震,帝承恩從袖擺中拿出了一份手諭,在韓仲遠的麵前展開:
帝承恩:“當年太後假傳的手諭,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密信上冇有落下名諱,隻有一道印璽。”
帝承恩:“陛下,這是為何?”
韓仲遠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左手在禦椅上摩挲而過,冷然道:
韓仲遠:“我怎知為何。”
帝承恩:“陛下不願意說,那我替你說。”
帝承恩:“因為,這密信,根本不是太後寫的那一封,而是陛下親筆寫的。”
帝承恩:“父親看見這隻有印璽,不落名諱的信,毫不猶豫地執行,卻冇想到等來的是降罪的聖旨。”
帝承恩:“父親猜出了真相,知道了陛下的用意,最後選擇自刎,用死來證明自己無爭權之心,換八萬帝家軍一條活路。”
帝承恩:“至於安寧,能順順利利地出現在靜心堂,後宮之中,也隻能是陛下一手安排。”
帝承恩:“良喜的死,太後冇有發覺半點端倪,能將在宮中的痕跡抹除得如此乾淨的,也唯有陛下了。”
帝承恩:“陛下讓安寧永遠記住了這件事,十年來心懷愧疚,一旦帝家一案有翻案的風險,安寧便為了成為最後指證太後的棋子,而太後也成了陛下的護身符。”
帝承恩緩緩起身,即便蒙了眼,身上的凜然之氣未減。
帝承恩:“安寧十年愁苦,太後性命,帝家滿門和八萬將士,陛下步步為營,當真是個好父皇,好兒子,好君主。”
她的最後那句話可謂是極具諷刺,韓仲遠麵色幾變,瞪大了眼。
韓仲遠:“那又如何。”
韓仲遠:“帝家勢起,難道還能冒天下之大不韙改朝換代,篡權取國!”
帝承恩:“陛下莫不是忘了大靖江山是誰打下來的,又是誰將這半壁江山拱手相讓的?”
帝承恩:“帝家不求回報,甘願俯首稱臣,也不是讓陛下趕儘殺絕的。”
韓仲遠:“甘願俯首?”
韓仲遠:“總有一天,天下大勢,會逼著你,逼著你們帝家,把控天下,分裂疆土,屆時我的太子該如何,我的大靖又該如何?”
帝承恩:“所以在陛下看來,帝家之罪,不在如今,而在他年某日,所以必須對帝家趕儘殺絕,不留後患。”
帝承恩的手搭在眼前蒙著的布,乾脆利落地扯了下來,露出一雙烏黑明澈的眸子,眉眼肅冷,抬首望向那禦座之上的韓仲遠。
韓仲遠看見帝承恩黑白分明的眼瞳,依然炯炯有神,頓時明白自己被矇騙了。
帝承恩:“八萬將士命喪青南山,靖南百姓的失怙之痛,喪明之悲,亡夫之苦,帝家十年謀逆冤案,一百三十二口人,到死都在被利用的太後,成了棋子的安寧…”
帝承恩細細數來,一聲比一聲更沉,最後眼微抬。
帝承恩:“陛下不如問問,這八萬將士血肉鋪成的皇位,這帝家滿門鮮血傾灑的皇位,這靖南百姓一生悲痛換來的皇位,這踩在自己皇祖母和妹妹身上的皇位,韓燁他敢不敢坐!”
擲地之聲響徹大殿,帶著睥睨天下之勢。
這句話落入韓仲遠的耳中,當看見韓燁出現在從殿門口,他心中驟涼。
韓燁沉著臉,心裡卻是驚濤駭浪,帝承恩的質問聲依然迴盪在耳畔,微顫著看向禦座之上的那人,如此陌生。
任安樂站在殿外,恨意與悲憤交織,引起一抹扭曲的苦笑,怒火中燒,彷彿要從心裡冒出來,眼中閃爍著淚光。
安寧背靠著殿門,脫力的身體慢慢沿著門滑落,哭紅了眼,被自己的父皇背棄算計,苦苦支撐她的意誌一點點崩塌,變得支離破碎。
洛銘西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拳頭,看到了從殿內走出來的帝承恩,目光交彙,帝承恩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帝承恩:“我累了。”
洛銘西像當初離開太後壽宴時一樣,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注視著她。
洛銘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