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44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六（四）

與何鏡芝鹹豐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聽說近來熱河地區夏季也酷熱異常，是否屬實？又聽聞聖體欠安，是否常進湯藥？自聖駕抵達承德後，相比起在圓明園時，聖體康健順遂的情況如何？懇請告知一二，以寬慰我私下的牽掛。

德安既已收複，隨州、黃州之賊想來也難以長久盤踞，湖北全境肅清有望。隻是安慶的賊寇抵抗極為頑強堅韌，與尋常情形大不相同，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傳來捷報。

與李篁仙鹹豐十一年七月

自去年秋天八月事變以來，原以為您的事情早已了結，不料拖延至今，想到此事，心中憤懣鬱結，難以釋懷。加上家庭骨肉至親離散，變故叢生，這也是人情所最難承受的。然而閣下能從容應對，隻是安守道義與天命，我對此既感欽佩又覺欣慰，無以複加！隻是這樁案子終有結束之日，究竟要等到何時才能徹底了結呢？自軍興以來，精通刑律的名家與賢德之士家破人亡的已經很多了。還望您千萬珍重身體，保全自己，安樂於道義而忘卻憂愁，切記！切記！

與李輔堂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一日

兩次惠賜信函，欣喜得知鮑超所部在豐城西岸大獲全勝，擒拿斬獲人數極多。正好接到鮑公來文，也上報殺敵實數超過八千。我處派去的戈什哈從豐城回來，也說斬獲甚多，並非虛言誇飾。有此一場大捷，不僅西岸可望全部肅清，恐怕連撫州的賊軍也已無心戀戰，即將回竄安徽、浙江，東歸其老巢。這實在值得欣慰慶幸。

隻是偽英王陳玉成（狗逆）正糾合輔王楊輔清、璋王林紹璋、玕王洪仁玕及黃文金等各頭目，全力救援安慶，多隆阿軍糧道已斷，恐怕難以持久堅持。我已於二十九日專門發檄文調遣鮑超軍回援安慶。如果豐城、清江、南昌、新建及臨川五縣境內已無賊軍，那麼就請閣下稟明巡撫中丞，代我催促鮑軍星夜趕回九江，支援安徽。倘若臨川尚未肅清，或者戰事陷入僵持，我當去函請左宗棠公馳赴撫州，接辦對付偽忠王李秀成所部的事宜，也同樣調鮑公回援安慶。先在此函告，待一兩天後，得到豐城、清江方麵確切訊息，我再另行致函發文送達中丞處。

致官中堂胡宮保李中丞公函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二日

啟者：

安慶已於八月初一日卯刻克複，除老幼婦女現正擒獲看押等待審問外，其餘賊眾並無一名漏網，足以大快人心。回憶鹹豐九年八月，國藩行抵黃州時，老前輩曾手持地圖相贈，為我指畫進兵路線、阻擊援敵的方法，以及增添兵員、籌措糧餉的計策，忽忽之間已過去兩年有餘。如今這座名城宣告攻克，戰局發展仍未超出老前輩當年所定的規劃。

本年賊軍大舉進犯湖北邊境，幾乎因為安徽戰事而貽誤了湖北大局。所幸有中堂大人堅守，以及親家您的雄厚援應，不曾因湖北境內極其危急的態勢，就放鬆了安慶這邊即將到手的成功。其間經曆危疑震撼，但始終未曾動搖，最終得以克複此城，這對安徽、湖北、江西三省的局勢都大有裨益。克城當日卯刻，恰逢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天象，或許正預示著國家中興的轉機吧！

國藩已將克城的大概情形奏報朝廷，其中詳細經過，還務必懇請以三位大人的名義聯銜會奏，奏稿中不必列出國藩之名，這是我最懇切的請求，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請中堂大人主筆擬稿，並體諒我這份心意，實在感激。

聽聞偽英王陳玉成（狗逆）、輔王楊輔清等援救安慶的賊眾，有再度進犯湖北邊境的說法，務望早些做好防備。是否可以將金國琛的部隊歸併到成大吉、蔣凝學部下，以增強黃州方向的防禦力量呢？

致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二日

正要封發致您的公函時，接到您二十四日的來信。恭敬地得知您的貴體疾患日益加重，頗有人認為不應再投用清涼性質的藥劑。以後一概改用溫熱的藥品，不知是否可以？

安慶已經克複，成大吉、蔣凝學、毛有銘的部隊不僅不應當捨棄蘄、黃一帶而下行，而且應該增添兵力援助他們。如果偽英王陳玉成（狗逆）、輔王楊輔清大舉進犯湖北，即便是多隆阿的部隊也可以上調支援。

鮑超（春霆）於二十四日取得大捷，江西的局勢已有轉機。無論撫州能否守住，偽忠王李秀成（忠逆）這股敵人總是可以驅除的。

致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二日

正要封發致您的公函時，接到您二十五日的來信，恭敬地知曉一切內容。成大吉等人一心要保全湖北北部的秋糧收成，這一見解極為穩妥正確。您信中所論多隆阿的部隊向來善於儲備營中物資，使得強悍的敵軍無法窺探和襲擊其營壘，這一看法尤其精到準確。眼下安慶已經克複，江西、湖北兩省也漸漸有可以全部肅清賊軍的態勢。隻求胡林翼（潤帥）的病勢能有轉機，那麼大局便仍可勉強支撐。您的貴恙是否在服藥治療？是否稍微痊癒了？您的行旌本應迅速返回安徽轄區，但由於胡林翼病重而留下，這是最合情理不過的事了。

致毓中丞鹹豐十一年八月初四日

關於鮑超（春霆）軍門所部這支軍隊，原本計劃等他抵達金溪後便請左宗棠（左軍）接辦該處軍務，但隨後考慮到左軍必定難以迅速趕到，而鮑超軍追擊剿匪正處於得手之際，不可半途停止，給予敵軍喘息並重新穩定陣腳的機會，導致他們再度徘徊不去。

因此已改變指令，發文命令鮑超軍直接追擊至河口等處，務必將偽忠王李秀成（忠逆）及湖口、撫州兩股賊軍驅趕出江西地界。這一安排也已有谘文送達您處備案。隻是鮑超將軍積勞已久，懇請您能予以慰勞並提供豐厚的犒賞。

致季俊梅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五日

軍務緊迫繁忙，每日處在危機四伏的驚濤駭浪之中，以致長久疏於書信問候，心中惶恐歉疚至極。五月間閱讀朝廷公報，悲痛地獲悉恩師大人已辭世歸葬。世兄天性純孝，推想因過度哀傷而形銷骨立；又正逢亂世離喪、動盪不安的時局，這份至情引發的悲慟，恐怕有損健康。近來安葬大事是否已經完畢？師母家眷現今寓居何處？公子是否已前往京城？烽火連天，關山阻隔，音訊斷絕。自去年秋季七月呈上一封信後，便長久缺乏寄信的便利。冬季時，金雲香世兄在敝處效力，每日籌劃與貴府通訊聯絡，並且打算派遣專差前往，隻因軍事進展不利，處處道路阻塞，最終也未能成行。

自去年十一月至今春三月，環繞祁門的前後左右，常有十餘萬賊軍聚集，幾乎無日不戰，無路不通，自忖幾乎冇有了保全的希望。祁門、徽州局勢剛剛稍定，而救援安慶的賊軍又大量集結。我已移駐東流，就近調度，雙方相持數月，幸而於八月一日克複安慶。痛楚過後再思當時危殆，如同慶幸獲得重生。自從承乏兩江總督之任，久無一支軍隊進入江蘇，眾人議論紛紛，多有指責，我內心反省也深感愧疚，這實在是實力有所不及，並非在誌向上有絲毫懈怠遺忘。一旦江西、湖北各處賊股稍得肅清，便當全力謀劃東征，先圖收複南京。現因金眉生都轉派專人乘輪船來到敝處，便托付這位委員返回上海的便利，恭敬地呈上這封雜亂的信函，奉達對您居喪的慰問。此外另托薛煥巡撫代為致送奠儀，不知最終能否送達？

複鮑春霆鹹豐十一年八月初八日

二十七日貴部雄師應可渡河追擊剿滅偽忠王這股賊軍，眼下想必已經追過撫州了。我於初五日抵達安慶，此處一切平安順利。初三日申時多隆阿軍克複桐城，初四日水軍克複池州府城。您在內地處理軍務儘可放心，不必掛念長江沿岸戰事。待貴軍追擊至河口，將偽忠王及湖口、撫州兩股賊軍全部驅逐出境後，必須讓將士充分休整，方可另調他處作戰，這是因為閣下於酷暑時節行軍作戰，實在過於辛苦了。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九日

近日正欲請貴部接辦剿滅偽忠王這股賊軍的軍務，議論紛紛尚未定計，幸而閣下素來具有卓越見識，當不致動搖疑惑難以決斷。此地自安慶克複後，多隆阿軍於初三日克複桐城，水師於初四日克複池州府城，賊軍皆是不戰而自行潰散。大約北岸的廬江、無為州，南岸的青陽、銅陵等地，賊勢都有瓦解的趨勢，隻是惜乎我軍兵力不能立即抵達這些地方。

至於南岸大局，池州既然已經克複，無論進攻寧國，還是進擊蕪湖，都有了進兵的路徑。隻是偽侍王、偽忠王以及福建、汀州的數股賊軍，目前都聚集在金華、衢州、廣信、饒州一帶，江西的後患正長。閣下與鮑超軍肅清廣信府所屬地區，將賊軍驅逐出境後，應命令鮑超軍仍舊返回長江沿岸，而貴部雄師則屯駐在廣信附近，保障河口的厘金稅收，穩固江西的腹地。姑且等待軍餉來源有所著落，積欠稍得清理，再圖謀進取方略。不知尊意以為如何？

複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八月十二日

偽英王陳玉成向上遊竄犯湖北的說法，此地尚未得到確切訊息。黃州有成大吉、蔣凝學、毛有銘等部萬餘勁旅駐守，又已調撥彭星占等十營前往增援，尊處谘文中又有您於本月初旬親自率軍東來的計劃，必足以破敵無疑。聽聞多隆阿軍追擊賊軍，擒獲斬首達三四千人之多；楊輔清這一股賊軍已從潛山分股向下遊流竄。若貴軍與多隆阿軍能上下夾擊，偽英王這隻惡犬便可被屠滅。

池州既然收複，石埭、太平等處賊眾紛紛剃髮投誠。長江南北兩岸戰事進展正屬順利，滿心指望天意人心將有大的轉機，卻驟然聽聞皇帝駕崩的噩耗，不知中外臣民何以如此冇有福分！目前因正式哀詔尚未送達，難以立即設置靈位舉行祭禮。我於初七日抵達安慶，將就在城中設立帷幕佈置靈位。

來函提議安慶知府人選由我這裡主稿上奏，我認為孫君尚屬湖北省官員，不如直接調任陳心泉太守前來代理此職。陳君是貧寒士人，在京城負債尚未清理，急切盼望獲得實缺，以得微薄俸祿，清償累積債務。此前我處就此事谘商的檔案，並非我與閣下爭搶賢才，實是為心泉謀求一個實缺，讓他暫且延緩入營效力。現在讓他代理安慶知府，則既不違背閣下的原奏，又不拂逆諸位君子的雅意委托，似乎可以做到麵麵俱到。

複毛寄雲中丞鹹豐十一年八月十四日

接奉惠書及附寄的奏疏文稿，敬悉一切。閣下對於我這裡二、三位賢能之士竭力加以闡揚推薦，懷此樂善好賢的誠心，終將獲得得人善任的回報。家鄉何等福分，能夠蒙受天地化育之恩，感激欽佩之情難以儘述。

安慶克複後，弟於初七日來到皖城犒勞將士。池州府城亦於初四日克複，桐城、銅陵等縣先後攻克，捷報接連不斷。正慶幸局勢化險為夷，大局可望扭轉，不料十一日清晨忽然驚聞皇帝駕崩的噩耗，中外百姓無福，遭此巨大變故，真如天崩地裂，悲號追慕之情無以複加。追思我大行皇帝即位十二年以來，曆儘種種艱難，無一日不處於憂患危殆之中。去年被迫避敵遷都，含悲忍辱。憂患能傷害身心，終於損減聖壽。這實是臣子們內心深藏的憾恨，普天之下最大的悲痛。現已於安徽省城設立臨時靈堂，待正式哀詔奉到，即刻舉行祭奠大禮。

此地各軍積欠餉銀極為嚴重，又值剛剛攻克數座城池，各項事務繁雜紛亂。因逢國喪大典，尚未能顧及處理諸多日常庶務。弟離開京城時日已久，本想北上親自祭奠，又接奉文書命停止叩謁。心中彷徨震驚，猶如迷失方向。相知厚愛如您，將何以指點教誨於我？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戈什哈返回，接到覆信，敬知您貴體尚未痊癒，且已奏請開缺。原本打算請筱岑兄前往湖北為您診視，無奈近日北風大作，我在安慶竟連東流老營的一封信都無法收到。已議定在安慶省城舉行大喪典禮，然而一切所需的帳幔、布匹、器具都運不過來，文武官員、書吏、關防印信也屢次催促仍未送到，遺詔與部院文書也尚未奉到。

安慶方麵計劃分撥兵力進攻廬江、無為州，也因軍餉無著無法成行，諸事令人焦灼煩悶。近日貴恙是否稍見減輕？總要祈求上天保佑善人，神明護佑勞臣。即便希庵接任湖北巡撫，仍須仰仗您以臥病之軀護持湖北事務，由希帥率軍出省剿辦安徽境內的賊軍，東南大局纔可能有所作為。

國藩所患瘡癬久未痊癒，夜間睡不安穩，白天往往荒廢公務。祁門、徽州以及安慶各軍欠餉過多，鮑超軍也欠餉長達六個半月，實在不知如何妥善處理後續事宜。遭逢國喪大故，時局艱難愈發急迫，若新君果真能上效法世祖、聖祖兩位先帝，幼年即位而朝政平穩，那便是不幸中的大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