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45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六（五）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弟於初七日抵達安慶，十一日驚聞皇帝駕崩的噩耗。因東流地方狹小，便直接在安慶省城設立靈堂舉行祭禮，一麵清掃佈置殿宇，一麵命令東流文武官員都來安慶聚集哭臨。然而北風大作，八天之內竟無一人能至，待帷幕等物事剛剛齊備，弟才於今日正式成服守喪。打算在城內遵循地方官的禮製，一出城門則采用軍營的禮製。奉旨停止進京叩謁梓宮，計劃專程派遣人員進京遞折恭慰聖上孝思，並代為兄長辦理一道奏摺。前後所接到的部院文書以及新君寄來的諭旨，現派專人送上。八位輔政大臣讚襄政務，時勢更加艱難，而我輩正當此重任，深感惶恐戒懼。唯有祈祝能像世祖、聖祖兩朝先帝那樣，幼年即位而天下安穩，則朝廷內外皆可蒙受福佑。

潤帥病情，聽聞已有轉機，他二十六日奏請開缺，得知大喪訊息後，頗為後悔。黃梅、宿鬆、廣濟、蘄州、蘄水等地依次克複，黃州、隨州兩城必能迅速攻下，這是近日值得欣慰的事。浙江戰事日益棘手，我方力量薄弱實在難以兼顧。廣信、河口之間恐怕再無安寧之日，恐怕需要貴部留下兩千人駐守景鎮，而閣下親自率領八千人前往河口附近建立重鎮，方能屏障江西。劉璈已經到來，其餘兵員還需閣下招募補足。鮑超軍並非不強勁，隻是略有騷擾地方的弊病，於河口這樣的腹心地帶不甚適宜，打算命令他由池州進軍規取寧國府；而讓凱章分撥三個營兼顧防守婺源。這樣安排是否穩妥？敬請詳細指示。順祝檯安，諸事望您心鑒。

正要封緘信函時，又接到您中秋日的覆信，敬悉所示一切。我這裡已有六十天未接到鮑公的來信，屢次去函發文命令他追擊賊軍至河口、廣信，肅清江西，不知他是否遵照辦理。來函所說“停頓休整以積蓄力量，重新進行整頓更換，然後製勝方有根本”，是極為恰當的論斷，自當謹慎遵循。“若不救援浙江，不能併力一向，終究冇有結束之日”，也是極為恰當的論斷，隻是眼下力量確實難以做到。南岸需要兩支主力部隊：一支鎮守廣信、河口一帶，專門防備李秀成、李世賢及福建逆匪三股勢力，以保障江西東北部；一支由池州進軍規取寧國，專門防備楊輔清、黃文金、劉官方三股勢力，以作為徽州、休寧、景鎮的聲援。而綜合安慶、池州的局勢來看，這兩路大軍決不可少，且兵力決不可薄弱。現計劃調鮑軍奔赴池州、寧國，不知何日可以抵達。請您鎮守廣信、河口，很擔心您兵力單薄；若蔣、魏兩軍都能前來，您的力量日益雄厚，或許可以分兵援救浙江，目前確實無暇顧及。承蒙您闡明高見，足見公忠體國之心。鄙見有難以立即遵從之處，請您我再反覆商議，務必求得最妥善的方案。

致吳竹如鹹豐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弟自從移駐祁門以來，無一日不在驚濤駭浪之中。徽州、寧國失守後，環繞祁門四麵常有十餘萬賊軍包圍，輪番交替進攻，扼斷我軍糧道，幾乎無日不戰，無路不通。另又有數股賊軍竄擾江西，接連攻陷兩府十餘縣；竄擾湖北的，也連陷兩府十餘縣。三省震動，餉源完全斷絕，自忖大局即將崩潰，不再有僥倖保全的希望。唯有堅持原定方略，不肯放鬆對安慶的圍困，以與這股逆賊全力爭奪這一關鍵之地。仰賴聖主威福，五月間賊軍調集精銳救援北岸，我軍乘勢克複徽州，戰局由此轉折。七、八兩月接連攻克安慶、池州、桐城、舒城、廬江、銅陵等城，湖北僅剩一城未複，江西也即將全境肅清。在極度危殆之後，得到如此順利的轉機，正深感慶幸，不料驟聞皇帝駕崩，猶如天崩地裂，不知朝廷與百姓何以無福至此？東南慘重兵劫，恐怕再無終結之日。原本計劃向北進取廬州，向南規複寧國，因逢國喪大變，又值軍餉極度匱乏，胡帥病勢沉重，難以迅速進兵。隻求京師根本重地能夠安穩無驚，長江沿岸的各路大軍自當不敢不竭力奮戰以圖進取。

複倭艮峰尚書鹹豐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七月初方接到您鹹豐十年冬月寄來的書信，不知為何遲滯到這般地步。寧國府失陷時，奏摺中所請求優加撫卹的官員，事後查出尚有並未真正殉難、偷生於草野之間的人。唯有世兄早已立定決心，大義凜然。當城池被攻破的時候，雖未接到我調他趕赴祁門的劄文，卻已得知皖南道員職位已另有人選的訊息；他卻不急於尋求卸任脫身以圖僥倖保全，甘心赴死，以成全名節，既無愧於家中長輩的教誨，更光耀了國史記載。可敬！可效法！老前輩想必可以冇有遺憾了。

自從徽州、寧國一併失守，安徽局勢急劇敗壞，江西、湖北也陷入危急。祁門四麵常有數十萬賊軍眈眈環繞，又分兵數路向上竄擾江西、湖北，總共攻陷四府二十多個州縣。從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幾乎無日不戰，無路不通。幸而堅持原有方略，未放鬆對安慶的圍困，五月間克複徽州後，局勢逐漸好轉。八月間接連攻克安慶、池州、桐城、舒城、銅陵各城，而江西、湖北所失陷的府縣也依次收複。大局正有起色，深感慶幸之際，忽然聽聞皇帝駕崩的噩耗，朝野內外悲痛驚駭，難道上天之心尚未厭倦禍亂嗎？隻求京師根本重地能夠安穩無驚，長江沿岸的各路大軍自當奮力圖謀進取。寧國若能克複，必當首先尋訪世兄忠骨，再專函奉告。

批楊芋庵稟鹹豐十一年

這封信出於至誠之心，應當不再勉強你，以成全你的誌向。凡是道理不可說得太高遠，太高遠就近乎矯飾，近乎虛偽。我與同僚朋友互相勸勉，隻求能做到不晚起、不說謊這兩件事，雖然最為淺近平實，卻已然對身心大有裨益了。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

接到來信，得知服用張帥處所寄佳桂已有成效，深感欣慰。二十八日收到手書，商議調派多軍向上遊迎擊援賊，並籌劃下遊城池防守事宜。我於初七日抵達安慶，當即令舍弟致函多公，商議由安慶撥兵駐守桐城，以便多公所部能全數北上清剿狗、輔等賊。不久接到多公回函，信中稱：“本部輜重、糧米、彈藥全在桐城，理應自留數營守衛桐城，親率馬步大隊回援湖北。”桐城既已交由多部留守，舒城本可不必駐守，但廬江急需派兵駐防，無為則急需進攻。舍弟因所欠軍餉過多，部隊無法開拔，實在深感焦慮。日前收到湖北解送一萬兩、江西解送三萬兩軍餉，已定於初一日出發。近兩日雨勢浩大、道路泥濘，不知初一這天能否稍為停歇。小岑兄前往湖北為閣下診視病況，也因大雨所阻，延至初一方纔成行。

複李筱泉鹹豐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

委員抵達，接到八月初六日來信，二十八日又接到十四日手書，一切情況均已知悉。餉銀三萬兩恰好解了燃眉之急。將士們本欲開赴廬江、無為，卻因缺餉無法成行，獲得此款便可拔營啟程了。

安慶克複後，池州、廬江、桐城、舒城等地依次收複。下遊長江北岸隻有廬州、無為、巢縣尚有賊軍，南岸僅有青陽、石埭有賊，聽聞兵力均不甚多。上遊宿鬆、黃梅、廣濟、蘄州、蘄春等地皆已克複，黃州正由水陸兩路合力圍攻，指日可下。

東南戰事方現轉機，卻驚聞聖上駕崩的變故，不知朝野臣民何以福薄至此！我大行皇帝臨朝十二年，無一日不處於艱難危殆之中。即便安慶捷報，竟也未能及早傳入宮禁，博得先皇臨終前片刻歡慰。此是先皇的遺憾，亦是臣子們至深的悲痛。現計劃待鮑軍肅清江西後即行進攻寧國，多軍肅清湖北後即行進攻廬州，隻不知餉款能否接續供給，不耽誤大軍行動。

致胡宮保鹹豐十一年九月初一日

聽聞成武臣軍已於十八日等在上巴河擊潰狗黨，但雪琴二十四日從黃州來信尚未提及此事，湖北官署也至今未有正式公文，實在令人不解。江西賊軍方麵，鮑公自解除撫州之圍後，一路跟蹤追剿，於二十二、三兩日將貴溪、弋陽、湖坊、雙港、河口等處賊壘七十餘座全部踏平，殺賊萬餘，廣信之圍也隨之解除。江西全境肅清指日可待。公自去年夏天惠然調撥霆軍助剿南岸，正月殲滅黃逆大股，七、八月擊破李逆等部，公造福江西、安徽百姓的功德，怎能以數計！

筱岑兄今日啟程前往湖北為閣下診視病體，同行的有趙惠甫烈文君，乃常州恭毅公後人，學問淵博通達，文辭典雅豐贍，尤其精於黃元禦氏的醫學學說。筱岑兄邀他同行，我也托他一同為閣下診視玉體，他也極想瞻仰大賢風采，重陽前後當可前來拜謁。

致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九月初一日

聞知黃州已於二十四日克複，欣慰無比。隨州已成孤城，料想不日即可攻克。湖北全境肅清，當不出重陽前後。江西之肅清，亦在此數日之內。潤帥聞此捷報，或能展顏一笑，霍然病癒，如此閣下便可放心東來，相聚暢敘。不知天意能否遂從人願，果真讓潤帥得享病癒之喜。

陳心泉太守今日來安慶相見，他與李少荃是同年至交。少荃因妻喪之事，新近返回江西料理家事。國藩囑托心泉在此小住半月，一為等候閣下覆信，一為等候少荃前來麵商，總期妥當安排，使其能施展所長。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九月初三日

國喪典禮，軍中僅高級官員素服三日，且須在營外設置臨時場所行禮。其餘弁勇則照常辦事，不穿素服，不蓋藍印，不蓄髮。弟因現居省城，與學政、知府、知縣等地方官員相處，故參用地方官儀製。公則以九卿身份在外治軍，應完全沿用軍營儀製。

鮑軍已掃清湖坊、河口一帶，解除了廣信之圍。江西腹地既已肅清，此後餉源應當略為寬裕。浙江賊軍眾多，回竄江西乃意料中事，必然之勢。廣信、河口一帶，不得不煩勞閣下坐鎮駐守其間。霆軍紀律不夠嚴明，若長久駐守腹地，恐怕商賈不願行經其地，反而有損厘金糧餉征收，因此唯有貴軍最為適宜。弋陽距離鉛山、貴溪、興安，都在數十裡之內，距離雙港、河口、湖坊、港口，亦不出數十裡，與廣信呼吸相通，似乎是居中扼要之地。大纛是否應駐紮弋陽，懇請裁決示下。薌泉抵達後，尊處便可分兵援救浙江了。眼下姑且保全江西這塊完善之地，專心讓百姓休養生息。使丁糧、漕糧、厘金三務皆大有起色，逐步清償積欠軍餉，方能收到士馬飽騰、毛羽豐滿之效。黃州已於二十四日克複，隨州也必能迅速攻下。湖北肅清後，也應使民力得以休息、餉源得以充裕，以清理曆年積欠。

潤帥許久未有信來，不知接連聽到捷報後，病勢可否稍減。

複周壽山文任吾鹹豐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剛剛接到來信，知悉胡宮保已於二十六日亥刻逝世，痛心至極！他憂心國事的忠誠，進德修業的勇猛，愛惜賢才的篤厚，駕馭將佐的仁恕，督察官吏的嚴明，經理財政的精當，何種美德不具備？哪一日不在進益？天下難道還有能與此人比肩的嗎？入殮安葬諸事，得由閣下妥善料理，自然必定誠信無憾。此外各項事宜，也不必過於耗費，以符合潤帥晚年醇厚樸素的意旨。外界所贈奠儀一概積存，作為籌辦箴言書院之用。書院各項事務，鄙人當與希庵中丞共同主持一切。倘若尚有剩餘資金，則施惠於胡氏宗族，以補書院照應未及之處。國藩先前批閱書院章程時，也曾略略提及此意，不知潤帥是否另有安排。

靈柩返回湖南，應請兩位護送。如同族親黨中尚有需要澤潤照顧之處，即請早日籌劃。在湖北預先商定一切，抵達益陽後，兩位自然能夠措置裕如了。

複李輔堂鹹豐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接到八月二十五日密函及附帶的二冊三單，敬悉一切。丁漕減收一案，已詳細領會其中條理的精密與氣度的宏闊豁達，深合平定禍亂、除舊佈新之道。鄙人去年提出建議時，初未想到能達到如此境地，欽佩仰慕不已。劄稿完全依照原本，告示文稿略作刪改，以期簡明扼要。末尾保留靈活變通的筆法，也沿襲舊例。抄稿附上供閱覽。三單之中，那份大單已當即覈定，批數字樣奉還。此件暫未發出，故未另抄，閱後仍請寄回敝處。隻是此事有利於民卻不利於官。百姓享有停捐的便利，又得到減價的實惠，或許會踴躍繳納；官員則不因停攤款項而感德，反因削減丁漕而心生怨懟，必將多方阻撓。請閣下對於攤捐、節壽、漕規等項，嚴行禁止，使主要利益歸於州縣。而敝處對於抗違新章、征解不力的官員，將參劾一兩名，此事仍請尊處秘密示知。立法之初，不得不懲治追究持異議、阻撓法令之人，如此則事務可不勞煩而自行完成。先以此密函回覆，稍後另有正式公文送達左右，與劄件一同寄送。津貼款項，自然以防守部隊與出征部隊各分一半為妥。

近日聞知國喪及胡宮保逝世的訊息，心緒悲淒顫栗，有時徹夜不能成寐。幕府中又無一位友人相助，諸多事務積壓擱置，內心深感歉疚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