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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父將我送給親爹做新娘 第128章 追風戰死!

作者:林間一壺酒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09:49

藏身於岩壁狹窄的裂縫中,卓燁嵐已經一動不動地凝視了黑水城小半個時辰。起初隻是隱約的異樣感,如同水底泛起的渾濁,漸漸地,那異樣變成了確信——今日城中那些僵硬遊蕩的灰白身影,數量明顯少了。

不是零星的減少,是成建製般的空缺。幾處慣常聚集藥人的校場空地,此刻顯得空蕩;連城牆上遊弋的哨位,似乎也稀疏了些。一種沉悶而有序的調動力,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城池裡無聲湧動。

“季叔!”他壓低嗓子,聲音緊促,頭也不回地朝洞穴深處喚道,“你快來!”

腳步聲迅速靠近,帶著戒備的輕響。季澤安高大的身軀靈巧地伏低,緊挨著卓燁嵐趴在粗糙的岩沿下,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眯眼望去。城內的火把在漸深的暮色中搖曳,光影晃動間,確實能看到一隊隊模糊的身影在向某個方向彙聚、移動,秩序迥異於平日散漫的遊蕩。

“是在調動人馬?”卓燁嵐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化作氣音,帶著不確定的驚疑。

季澤安凝神看了片刻,濃眉擰緊:“像是……但又不太對勁。” 這種規模的集結,在黑水城極其罕見。藥人素來分散控製,除非……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草葉被粗暴撥開的窸窣聲,夾雜著一聲悶哼。兩人悚然一驚,急速回身,手已按上兵刃。

卻見陸知行像拎小雞崽般,將一個穿著南幽兵服、身形瘦小、嘴巴被布條死死勒住的男人摜在兩人麵前的空地上。那人滿臉驚恐,四肢被草藤胡亂捆著,正徒勞地掙紮。

“知行?”卓燁嵐愕然,迅速掃視周圍,“你這是……”

陸知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癱軟的俘虜,言簡意賅地吐出幾個破碎的詞:“抓的。舌頭。”

季澤安打量了一下那嚇得幾乎失禁的南幽兵,蹲下身,扯掉他嘴裡的布條,沉聲問:“城裡在搞什麼鬼?說!”

那兵卒涕淚橫流,牙關打顫,在陸知行冷漠的注視下,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出、出兵……是出兵……上頭令……圍、圍城……”

“圍哪裡的城?”卓燁嵐心頭一跳,急問。

“容……容城……打、打容城……” 兵卒說完,彷彿耗儘了所有勇氣,癱軟下去。

“出兵?圍城?容城?”季澤安揪著自己的頭髮,一臉茫然地看向陸知行,又看看卓燁嵐,試圖把這三個詞連成一條清晰的線,“這都什麼跟什麼?說清楚點!誰打容城?為什麼?”

陸知行隻是沉默地站著,目光投向遠處黑影幢幢的黑水城,那雙總是略顯空洞的眸子裡,似乎也映入了跳動的火光與不祥的暗流。他帶來的訊息零碎如拚圖,卻足以讓這狹小洞穴裡的空氣,驟然凝重如鐵。

卓燁嵐與季澤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驟然繃緊的警覺。黑水城的異常調動,突然的出兵目標……難道南幽終於按捺不住,要對大雍的東南門戶容城,發動總攻?

那小兵被季澤安鐵鉗般的手拎著衣領,渾身抖如篩糠,臉色慘白如紙,牙齒磕碰的咯咯聲在寂靜的岩洞裡格外清晰。他眼神渙散,幾乎是被恐懼攫住了神魂,斷斷續續地吐出更駭人的訊息:

“是、是皇後孃娘……烏圖幽若……親自掛帥……六十萬大軍……還、還有五萬藥人先鋒……今天一早……就把容城圍死了……說要……要踏平大雍,報、報亡國之仇,還有……家恨……”

“什麼?!”

這短短幾句話,如同冰水澆頭,又似驚雷炸響在狹小的空間裡。卓燁嵐瞳孔驟縮,季澤安倒抽一口涼氣,就連一直沉浸在蠱蟲罐子旁、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師洛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猛然抬起頭,手中一枚正待觀察的蟲卵“啪”地落在石台上。

容城被圍!六十萬大軍!五萬藥人!烏圖幽若親征!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砸得人心頭髮沉。這與他們原先預想的邊境摩擦或試探性進攻完全不同,這是全麵戰爭開啟的信號,而且直指大雍東南最重要的門戶!

卓燁嵐最先從震驚中回神,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將那小兵又提起了幾分,逼視著他驚恐的雙眼,聲音壓得低而急迫:“黑水城裡現在還剩多少人?說具體!”

“兩……兩千……左右……藥、藥人……普通守軍不多,都、都抽調走了……”小兵被勒得呼吸困難,斷斷續續地回答。

“那個女人!”卓燁嵐緊接著追問,語氣更加焦灼,“一直關在鐵籠裡的那個女人,還在不在黑水城?是不是也被帶走了?”

“在……在的!還、還在老地方……冇動……”小兵忙不迭地確認,生怕回答慢了惹來殺身之禍。

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

“哢嚓。”

一聲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是陸知行。他不知何時已無聲地靠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出手如電,精準而冷酷地扭斷了那小兵的脖頸。

小兵的眼睛驟然凸出,最後一絲驚愕凝固在臉上,隨即身體軟塌下去,再無聲息。

岩洞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倒在地上的悶響。陸知行鬆開手,漠然地甩了甩手腕,彷彿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情報已經到手,這個活口便成了多餘的風險。乾淨利落,正是他一貫的風格。

但此刻,冇人去計較他手段的狠絕。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席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容城告急,黑水城空虛,關押著關鍵人物的鐵籠仍在……情報與危機構成了尖銳的矛盾,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成了懸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問號。

師洛水緩緩站起身,指尖還沾著一點蠱蟲的黏液,臉上慣常的慵懶與專注已被凝重取代。她望向洞外黑水城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小兵的屍體,最後目光落在卓燁嵐和季澤安緊繃的臉上。

風雨欲來,而他們,正站在風暴邊緣的暗礁之上。

季澤安盯著地上已然氣絕的南幽兵卒,又抬眼望向岩洞外黑水城隱約的輪廓,那張慣常豪爽的臉上籠罩著一層罕見的、沉甸甸的愁雲。他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指節繃得發白。

一千對兩千。

這個數字在他心中反覆掂量。他們潛伏於此的人手,滿打滿算不過千餘,皆是精銳,但對手是兩千藥人——那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隻知殺戮的怪物。硬碰硬,勝算渺茫,但若論起奇襲、速戰、精準破壞……他們未必冇有機會。尤其現在,黑水城內部空虛,主力儘出,正是防禦最鬆懈、也是他們行動風險相對最低的時刻。

更重要的是……那個被關在鐵籠裡的女人,陸染溪。

季澤安的眉頭鎖得更緊。他想起離開雍都前,嫣兒那雙沉靜卻隱含深憂的眼睛,想起陸安煬那漢子提起妹妹時幾乎要裂眥的焦灼。陸染溪不僅僅是他的年少輕狂,她更是一個象征,一個可能被慕青玄用來鉗製嫣兒、打擊大雍軍心士氣的要害棋子。若是能將她救出……哪怕隻是嘗試,哪怕失敗,至少能讓嫣兒少了這層最大的顧忌,不必在應對南幽大軍時,還時時刻刻被這把懸於母後頭頂的利刃折磨得“束手束腳”。

這不僅僅是軍事冒險,更是一場關乎人心、關乎戰略主動的豪賭。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身側的少年。卓燁嵐緊抿著唇,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怒與聽到容城被圍訊息後的沉重,但那雙遺傳自慕氏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銳利與決斷火焰。

“賭不賭?”季澤安的聲音乾澀,打破了岩洞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冇有解釋更多,但這三個字承載的重量,在場每個人都懂。是繼續潛伏,靜觀其變,儲存實力?還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兵行險著,直搗黃龍,嘗試拔掉黑水城這顆毒牙,並救出可能影響全域性的關鍵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卓燁嵐身上。陸知行沉默如石,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師洛水指尖不知何時捏住了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眼神閃爍不定。

卓燁嵐迎著季澤安沉凝的視線,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岩縫外,黑水城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而詭異的號角,像是某種集結的尾聲,又像是為遠方戰事吹響的序曲。

終於,卓燁嵐牙關一咬,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賭了!”

兩個字落地,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季澤安眼中精光一閃,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那層愁雲彷彿被這決斷衝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銳氣。陸知行默默將刀柄握得更緊,師洛水指尖銀光一閃而冇,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計劃無需多言。目標:黑水城深處,鐵籠所在。行動:隱秘,迅疾,一擊即中,遠遁千裡。

一場兵力懸殊、生死難料的突襲營救,就在這狹窄昏暗的岩洞中,由少年一聲“賭了”,悍然定下。洞外,夜色如墨,黑水城宛如一頭暫時蟄伏的巨獸,而他們,即將主動闖入這巨獸空虛卻依舊危險的巢穴。

季澤安見卓燁嵐下定決心,不再有絲毫猶豫。他魁梧的身軀在狹窄的岩洞中微微調整了一下方位,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在地上用匕首劃出的簡陋示意圖——那是根據多日觀察拚湊出的黑水城核心區域輪廓,幾個關鍵點被著重標記。

“聽著,硬拚是下下策,我們得用巧勁。”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戰場老將特有的、令人信服的沉穩,“師洛水。”

被點名的師洛水抬起眼,指尖那枚銀針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你的蠱,還有踏日的那支‘禦屍骨笛’,是咱們這次能否減少傷亡的關鍵。”季澤安的目光銳利地盯住她,“你帶兩個身手最好的兄弟,作為先頭斥候,摸到藥人聚集區附近。優先嚐試用蠱蟲和骨笛,看能不能乾擾,甚至暫時控製一部分藥人。不需要多,隻要製造一點混亂,或者讓他們‘聽不見’某些區域的動靜,就是大功一件。”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記住,安全第一。若能成,以骨笛長音為號;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絕不要強行嘗試,打草驚蛇。你的本事珍貴,折在這裡不劃算。”

師洛水默默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專注,顯然已在心中飛快推演各種可能。她從隨身的獸皮囊中取出幾個不同顏色的小陶罐。

踏日則是緊緊的握著手中的骨笛一言不發。

“如果蠱笛之法行不通,或者效果有限,”季澤安看向陸知行和卓燁嵐,“我們就隻能等,等到後半夜,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時候。知行,你帶斥候組,提前清理掉沿途可能的暗哨和巡邏隊,確保通路乾淨。燁嵐,追風,你們跟我,帶領主力,直撲關押地點。行動要快,救人第一,不必戀戰,得手後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放火製造混亂阻敵。”

他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卓燁嵐仍顯稚嫩卻緊繃的臉上:“都清楚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大的風險。一旦開始,就冇有回頭路。”

岩洞內一片肅穆,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洞外隱約的風聲。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肩上的任務,也明白那“賭了”二字背後,可能付出的代價。

“明白。”卓燁嵐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陸知行無聲地頷首。

師洛水已將蠱罐收好。開始低聲與季澤安指派的兩人快速交代細節。

計劃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與準備。夜色,將成為他們最好的掩護,而黎明的曙光到來之前,黑水城這座森然堡壘的內部,或將上演一場決定數人命運、甚至可能影響遠方戰局的無聲驚雷。

夜幕如同一張浸透墨汁的厚重絨布,沉沉地覆蓋了山巒與荒原。師洛水與踏日,領著十名精挑細選、最擅長潛行匿蹤的好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下山脊,潛行至黑水城巍峨城門不遠處的一片亂石堆後。

空氣中瀰漫著腐土與隱約的腥氣。師洛水屏息凝神,從腰間和袖中取出數個顏色晦暗的瓶罐。她動作輕緩地拔開塞子,不見有何活物躍出,卻有一股極淡的、混合著奇異草藥與腥甜的氣息散開。片刻,沙地上傳來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一些肉眼難辨的小黑點迅速冇入黑暗,朝著城門方向瀰漫開的、屬於藥人特有的那股沉悶濁氣尋去。

這些蠱蟲是她費儘心血培育,對“活死人”的氣息異常敏感。然而,杯水車薪。她能感覺到放出的蠱蟲如同滴入深潭的水滴,迅速被前方那龐大而渾濁的“氣息池”吞冇、稀釋。蠱蟲太少,而瀰漫在城門口及附近的藥人氣息……太多。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流逝。終於,城門方向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騷動。幾個遊蕩在最外圍的藥人,動作出現了不自然的遲滯,灰白的眼珠在眶內茫然轉動。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約莫百十來個藥人的行動軌跡開始紊亂,它們不再規律地徘徊,而是僵硬地轉身,朝著黑水城內緩緩挪動。

就是現在!

踏日眼中精光爆射,毫不猶豫地將那截森白骨笛湊到唇邊。冇有預想中刺耳的尖嘯,一股低沉、嗚咽、彷彿直接從地底深處鑽出、能勾動骨髓震顫的奇異音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這聲音並不響亮,卻極具穿透力,無視磚石,無視風聲,直抵那些已被蠱蟲暫時侵擾了顱內殘存“指令”的藥人。

“嗬……嗬……”

原本行動遲緩的藥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喉嚨裡擠出非人的嗬嗬聲,動作驟然變得狂暴!它們不再緩慢挪步,而是邁開僵硬卻迅疾的步伐,朝著城內燈火稍亮、有守軍活動跡象的地方撲去!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守軍驚怒的呼喝聲、以及……血肉被撕裂、骨骼被砸碎的悶響,瞬間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城門附近徹底亂了!

被骨笛強行驅動的藥人,悍不畏死,力大無窮,它們本就刀劍難傷,此刻更無絲毫理智,見人就撲,逢人便殺。一名南幽守軍驚恐地舉刀砍在藥人肩頭,刀刃入肉不深,卻發出如中敗革的悶響,藥人恍若未覺,反手一抓,五指如鐵鉤般摳進了守軍的臉膛!慘叫聲戛然而止。另一處,數名守軍結陣,長槍攢刺,槍尖紮在藥人胸膛,竟發出“叮叮”的金鐵交鳴之聲,難以寸進,藥人頂著槍林,硬生生撞入陣中,手臂橫掃,便是一片筋斷骨折!

這根本不是戰鬥,更像是一場單方麵的、殘忍的屠戮演練。藥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普通刀劍劈砍在它們身上,往往隻能留下淺痕,除非斬斷關節或頭顱,否則根本無法阻止其行動。而它們的每一次攻擊,都蘊含著可怕的力量,觸之非死即殘。

“殺——!” 厲喝聲中,追風與陸知行如兩道出鞘的利刃,率領著五百名埋伏已久的精銳,從側翼猛然殺入這混亂的戰場!他們的目標明確——不是與所有藥人纏鬥,而是趁亂擴大混亂,吸引更多守軍注意力,為另一邊的行動製造機會。

刀光劍影瞬間潑灑開來。精銳們顯然更瞭解藥人的弱點,招式狠辣刁鑽,專攻脖頸、關節、眼窩等脆弱之處。然而,藥人的數量與那令人絕望的防禦力,依然讓這場接戰變得異常慘烈。一名戰士怒吼著將鋼刀狠狠劈入藥人頸側,刀鋒卡在堅韌的筋肉與骨骼間,藥人扭曲的手臂已如鐵棍般砸向他的頭顱;旁邊,陸知行身影如鬼魅,短刀精準地掠過一名藥人的膝彎,將其放倒,隨即補刀切斷頸骨,動作行雲流水,但更多的藥人已嘶吼著圍攏上來……

鮮血、斷肢、怒吼、慘叫、金屬撞擊的刺耳噪音、骨骼碎裂的瘮人悶響……瞬間將黑水城門口化作了血肉磨盤。火光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或猙獰、或恐懼、或決絕的麵孔,還有那些在廝殺中依然麵無表情、隻知毀滅的灰白身影。

就在這正麵戰場以生命為代價強行拖住大部分守軍與藥人之際,季澤安與卓燁嵐,帶著另外五百名身手最為高強靈活的好手,早已藉著黑暗與喧囂的掩護,如同壁虎遊牆,從城牆防守最薄弱的死角悄然翻越,落地無聲,朝著城內深處、那處他們早已探明的、關押陸染溪的森然院落,疾速潛行而去。

身後的喊殺與慘叫逐漸模糊,前方的黑暗卻更加濃重,彷彿噬人的巨口。每一步,都踏在未知與極度危險之上。

就在季澤安背起虛弱不堪的陸染溪,與卓燁嵐等人彙合,堪堪衝出那陰森囚牢的刹那,火把的光芒卻映出了前方巷道中——更多蹣跚而來的灰白身影,以及聞訊包抄而來的南幽守軍冰冷的刀鋒。

他們被堵死了。

後方是剛剛殺出的血路,前方是更多的藥人與士兵,兩側是高聳的、滑不留手的石牆。狹窄的巷道彷彿成了天然的墓穴,將他們牢牢困在其中。

“結陣!護住染溪!”季澤安目眥欲裂,將陸染溪交給兩名心腹,自己與卓燁嵐挺身上前,試圖撕開一道缺口。刀劍與藥人堅韌的軀體碰撞,火星四濺,卻難以迅速擊殺。藥人不知疲倦地湧上,守軍的冷箭不時從陰影中刁鑽射出,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

包圍圈在縮小,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與絕望。

“嗬——!” 一直留在外圍高點策應的踏日見此情形,眼眶幾乎瞪裂。他再次舉起那已染上自己唇邊血跡的骨笛,不顧一切地催動殘餘內力,更尖銳、更淒厲的音波強行灌入那些藥人空洞的腦海!

一部分藥人動作再次紊亂,開始攻擊身邊的守軍,短暫地減輕了壓力。但踏日的臉色已如金紙,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鮮血從他口鼻、甚至耳朵裡細細淌出。骨笛的禦使之法本就需要深厚內力與特殊血脈支撐,他早已超負荷運轉,此刻每多吹一息,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

“踏日!停下!” 季澤安瞥見高處同伴那搖搖欲墜的身影,嘶聲怒吼。

踏日卻恍若未聞,或者說,他已無法聽聞。視野開始模糊,耳邊隻剩下自己如風箱般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瀕臨爆裂的轟鳴。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一支流矢不知從何處射來,擊中了巷中一支傾倒在地的火把。燃燒的鬆油猛地濺開,恰好落在牆角一處不起眼的、緩慢滲出的粘稠黑色液體上——

“轟——!”

那黑色液體(黑水)竟如烈油般瞬間被點燃!幽綠摻雜著暗紅的火焰猛地竄起,並沿著地麵那些蜿蜒的黑色痕跡急速蔓延!火勢快得超乎想象,且這黑水燃燒的火焰極其詭異,溫度極高,帶著刺鼻的毒煙,粘附力極強,一旦沾身便難以撲滅。

突如其來的大火讓交戰雙方都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瀕臨崩潰的踏日,被這火光一照,渾濁的眼中卻陡然亮起一抹瘋狂而決絕的光芒!一個念頭如同最後的閃電劈開他混沌的意識。

他猛地吸進最後一口灼熱腥甜的空氣,用儘畢生功力,將骨笛吹出一道前所未有、幾乎能撕裂靈魂的終極尖嘯!

這嘯聲不再試圖精細控製,而是充滿了混亂、狂暴與……同歸於儘的召喚!

距離他最近、受笛音影響最深的數十名藥人,齊齊發出嘶啞的咆哮,完全無視了身邊的活人,轉身,邁著僵硬而迅猛的步伐,朝著火勢最猛烈的中心區域——那片已化成一片幽綠火海的黑水彙集處——衝了過去!

它們衝進了烈焰!

高溫瞬間引燃了它們身上浸透的屍油與腐朽的衣物,一個個頃刻間變成了移動的火人!但它們彷彿感受不到痛苦(或許確實冇有),依舊執著地朝著火焰深處,朝著踏日笛音指引的“最終歸宿”蹣跚前行。

“踏日!你要乾什麼!回來!!” 季澤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肝膽俱裂般的吼聲卻被淹冇在火焰燃燒的劈啪爆響與藥人焚燒的可怕聲響中。

踏日站在火海邊緣的一處斷牆上,最後看了一眼深陷重圍的同伴,看了一眼被護在中央、麵色蒼白的陸染溪。他染血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笛聲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骨笛出現裂紋,隨即化為齏粉。

而他整個人,也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向著下方那片吞噬藥人的幽綠火海,直直栽落!他要以自己為最後的誘餌,將更多藥人引入這絕地,為同伴燒出一條生路!

“不——!!!”

就在這千鈞一髮、令人絕望窒息的瞬間!

一道比火光更快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從側麵的屋頂以決絕的姿態暴射而出!

是追風!

他一直遊離在戰場外圍狙殺放冷箭的守軍,此刻卻出現在了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位置!

他在半空中精準地接住了力竭墜落的踏日,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一起朝著火海墜落。但追風在最後一刻,腰腹猛然發力,用儘全身力氣,將昏迷的踏日朝著季澤安他們所在、火勢稍弱的缺口方向,狠狠拋了出去!

“接住他——!”

追風隻來得及發出這一聲短促的嘶吼。

他自己的身軀,卻因這反作用力,加速墜入了下方那翻滾咆哮的幽綠火海之中!

“追風——!!!” 卓燁嵐的尖叫聲變了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們看到踏日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拋回,被季澤安躍起接住。

他們更看到,追風那熟悉的身影,瞬間被粘稠惡毒的火焰吞噬。幽綠的火舌舔舐而上,眨眼間便將他裹成了一個劇烈燃燒的火團。他甚至冇有發出一聲慘叫,或許是冇有機會,或許是不願讓同伴聽見。

隻有那團在火海中依然挺立了一瞬、隨即緩緩倒下的熾烈人形,成為了烙在所有倖存者視網膜上、永世無法磨滅的慘烈烙印。

火勢因為黑水和更多燃燒的藥人而越發猛烈,毒煙瀰漫,反而暫時阻隔了後續的追兵。可是,冇有人感到慶幸。

季澤安抱著昏迷垂死的踏日,卓燁嵐扶著渾身顫抖、淚流滿麵的陸染溪,所有倖存者都呆呆地望著那片吞噬了追風的火海。

冇有奇蹟。冇有再次躍出的身影。

隻有火焰無情地燃燒著,發出如同惡魔咀嚼般的劈啪聲,將一位同伴的存在,連同他最後的犧牲與呐喊,一起化為了灰燼與升騰的黑煙。

絕望,如同這夜晚最深重的寒意,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悲壯,則像那火焰灼出的傷口,痛徹骨髓,卻喊不出聲音。

他們救出了人,卻永遠失去了一位兄弟。而前路,依然籠罩在未知的硝煙與血色之中。這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季澤安用撕扯下的衣袍布條,將神誌恍惚、時而低泣時而沉默的陸染溪牢牢縛在自己寬闊的背上,每一道纏繞都緊得幾乎勒進皮肉,彷彿要將她與自己的生命捆綁在一起。師洛水抿著唇,臉上毫無血色,一言不發地架起氣息奄奄、昏迷不醒的踏日,將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瘦削的肩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把淬了劇毒的短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卓燁嵐站在僅存的數十名同伴之前,稚嫩的臉龐被煙塵與血汙塗抹,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前方火光照耀下、依舊試圖圍攏過來的零星藥人與驚魂未定的守軍。追風墜入火海前那奮力一拋的身影,那聲短促的“接住他”,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平日的追風總是安靜地跟在隊伍末尾,習慣性地低著頭,說話聲音輕柔,偶爾被調侃還會微微臉紅,像個容易害羞的影子。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似靦腆羞澀的人,在最後關頭,卻爆發出那樣驚天動地的勇氣與決絕,用自己鮮活的生命,換回了踏日一線生機,也為他們掙得了這片刻的喘息。

一股混雜著無儘悲痛、暴烈怒意與徹骨寒意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裡奔突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殺——” 他喉間擠出一個沙啞破碎、卻浸滿血腥味的音節,猛地舉起手中捲刃的鋼刀,指向敵人,聲音陡然拔高,化作泣血般的嘶吼:“為追風報仇——!!!”

“殺——!!!”

殘存的所有人,無論受傷輕重,同時發出了壓抑到極致後的爆裂怒吼。這吼聲裡冇有勝利的激昂,隻有失去至親同伴後的無儘悲愴與同歸於儘的瘋狂。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黑灰、血汙和縱橫的淚水,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而淒厲。

季澤安揹著陸染溪,揮刀衝在最前。他不敢去想身後同伴又倒下了幾個,不敢去聽那些熟悉的慘叫聲。他腦海中反覆迴盪的,是臨行前,嫣兒抓著他的衣袖,仰著小臉,異常認真地叮囑:“父親,記住,什麼都冇有人命重要。任務……任務冇完成沒關係,下次還可以找機會。但是人冇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可是現在……追風冇了。

那個總是默默準備好乾糧、悄悄幫大家磨好刀、會在值夜時把最暖和的位置讓給彆人的年輕人,冇了。燒得連一點灰燼都找不回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痛悔與自責,如同冰冷的鐵箍,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般的疼痛。他該如何回去麵對嫣兒?該如何向嫣兒說起追風的犧牲?說“我們救出了陸染溪,但追風永遠留在了黑水城的火海裡”?

是不是自己太沖動了?是不是計劃還不夠周詳?如果探查得更仔細一些,如果撤退路線設計得更穩妥一些,如果……是不是就不會死那麼多人?那五百名隨他們殺入城中的好兒郎,如今還剩多少?踏日生死未卜,追風屍骨無存……

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背上陸染溪散亂髮絲下蒼白脆弱的臉頰,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當他看到身旁卓燁嵐那雙被仇恨與痛苦點燃、卻依然死死向前不肯退縮的眼睛;當他想起黑水城中那兩千具被烈火吞噬或即將被他們摧毀的藥人,可能在未來戰場上少吞噬成千上萬大雍將士的生命……

一股更深沉、更無奈、卻也更加堅定的力量,從絕望的廢墟中掙紮著升起。

他不悔。

哪怕重來一次,哪怕明知會有如此慘重的犧牲,他依然會選擇賭這一把。

用五百條命,換黑水城兩千藥人化為灰燼,值。

救出陸染溪,斬斷慕青玄可能用來鉗製嫣兒、打擊大雍的最惡毒枷鎖之一,讓嫣兒能在應對南幽大軍時少一份撕心裂肺的顧忌,更值!

戰爭本就是最殘酷的算數,是用一部分犧牲,去換取另一部分更重要的存續。這個道理他懂,嫣兒也懂。隻是當犧牲的名單上,寫下了自己視若子侄的名字時,這份“值”與“不值”的秤,便重得讓人無法喘息,痛得讓人肝腸寸斷。

“衝出去——!” 季澤安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入眼底最深處,隻剩下野獸般的凶悍與決絕,怒吼著劈開擋在身前的一名藥人,朝著他們來時探定的、唯一可能還有生機的撤退缺口,亡命衝去。

身後,是熊熊燃燒、埋葬了同伴的黑水城;前方,是血色瀰漫、不知還有多少艱險的歸途。眼淚混著血汗淌下,但腳步,未曾有半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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