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出殯
一陣整齊而肅殺的腳步聲,踏碎了花叢間的旖旎晨光。
蕭玉瑤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蕭忘情對她使了個眼色,然後深吸一口氣,直挺挺地躺了下去,雙目緊閉,氣息全無。
他甚至用殘存的微弱靈力,封鎖了心脈的跳動。
看上去,與一個死人無異。
不多時,幾個身穿黑衣,神情冷肅的戒律堂弟子,出現在了花叢外。
為首的弟子麵無表情,目光在蕭玉瑤那張慘白而掛著淚痕的臉上掃過,又落到地上死狀安詳的蕭忘情身上。
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蕭忘情的鼻息,又搭上他的脈門。
片刻後,他站起身,對著同門搖了搖頭。
“氣息已絕,心脈儘斷。”
“是強行突破不成,靈力反噬,爆體而亡。”
另一個弟子檢查了一下那柄斷劍和周圍散落的靈氣,做出了判斷。
他們的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任何感情,彷彿在談論一塊朽木。
“收斂。”為首的弟子下令。
兩個弟子立刻上前,抬起蕭忘情的屍身,動作專業而麻利,將他放在一張簡易的擔架上,蓋上了白布。
從始至終,蕭玉瑤都跪坐在一旁,死死咬著嘴唇,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半是演戲,一半是後怕。
如果宗主冇有出現,這或許就是真正的結局。
戒律堂弟子們抬著擔架,轉身離去,冇有對她多說一個字。
看著那個蓋著白布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蕭玉瑤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
一個時辰之內,一道驚雷般的訊息,炸響在玄天劍宗的每一個角落。
絕情峰主蕭忘情,昨夜試圖衝擊化神瓶頸,失敗了。
身死道消!
這個訊息,比江尋遠和石猛的擂台戰,勁爆了何止千百倍。
重劍峰的演武場上,昨天還圍著擂台起鬨的弟子們,此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震撼。
“聽說了嗎?絕情峰的蕭峰主,冇了!”
“怎麼回事?蕭峰主不是咱們宗門最有望化神的人嗎?”
“還不是那個無情道鬨的!據說修煉此道,必須斬情絕性,可蕭峰主偏偏動了凡心,對自己的徒弟……”一個弟子壓低了聲音,說得繪聲繪色。
“真的假的?這可是大忌啊!”
“所以才走火入魔了唄!宗主已經下令,絕情峰一脈道法有缺,即日廢除,峰上所有弟子,全部分流到其他各峰來!”
這訊息,一個比一個震撼。
江尋遠站在洞府門口,聽著風中傳來的各種議論,久久無言。
她想起那個在宗門大典上,一劍驚鴻,風華絕代的男人。
也想起那個跟在男人身後,眼神總是帶著一抹揮之不去仰慕與悲傷的少女。
她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就是修仙界嗎?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而此時,石猛正從煉器堂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回重劍峰。
他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暴躁與迷茫,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穩重與銳氣。
他剛踏上山門,便被這沸反盈天的氣氛弄得一愣。
“出什麼事了?”他抓住一個相熟的師弟問道。
那師弟滿臉驚奇地看著他:“石師兄你還不知道?絕情峰的蕭峰主,冇了!”
石猛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
冇了?
那個修為高深,被譽為宗門未來的絕情峰主,就這麼冇了?
他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整個人都沉默了。
劍斷了,可以重鑄。
道錯了,萬劫不複。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學木雕而磨出細繭的大手,心中一片後怕,又有一片慶幸。
火長老罵得對。
江尋遠贏得也對。
如果不是這一敗,如果不是那一把小小的刻刀,下一個因為道走錯了而死去的,會不會就是他石猛?
他抬起頭,望向江尋遠洞府的方向,眼神複雜。
……
絕情峰的葬禮,辦得簡單而倉促。
冇有哀樂,冇有弔唁。
隻有一口冰冷的棺木,和幾個麵無表情的戒律堂弟子。
在宗門後山那片埋葬著曆代先輩的墓園裡,棺木被緩緩放入新挖的墓坑。
蕭玉瑤一身素縞,跪在墓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土。
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一個因為師尊隕落而悲痛欲絕的可憐人。
當最後一捧土蓋上,墓碑立起。
上麵刻著:先師蕭忘情之墓。
不肖弟子,蕭玉瑤立。
主持儀式的長老看了她一眼,公事公辦地宣讀了宗主的命令。
“絕情峰弟子蕭玉瑤,感念師恩,自請為師守陵百年,宗主已允。即日起,入住陵園,非召不得外出。”
“弟子,領命。”蕭玉瑤聲音沙啞,叩首領命。
長老與弟子們很快離去,偌大的墓園,隻剩下她一個人。
還有滿山的風聲,與數不清的墓碑。
她跪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直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才緩緩站起身,踉蹌著,朝著墓園深處一間孤零零的木屋走去。
那裡,將是她未來百年的牢籠。
木屋很簡陋,推開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裡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蕭玉瑤環顧著這個空蕩蕩的新家,心中卻出奇的平靜。
她關上門,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積了灰的木窗。
窗外,是連綿的墓碑,和幾株在晚風中搖曳的古柏。
景色淒涼。
可她的臉上,卻緩緩綻開了一抹,比昨夜花叢中更為動人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屋後的一株古柏陰影裡,慢慢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臉上颳去了胡茬,露出一張乾淨而陌生的臉。
可那雙眼睛,那雙看著她時,盛滿了溫柔與失而複得的眼睛,卻不會變。
他走到窗下,仰頭看著她。
冇有了絕情峰主的威嚴,冇有了道基儘毀的頹唐,他現在,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
他對著她,露出一個有些生澀,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我打掃過了。”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