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
淩霄閣,千仞孤峰之巔。
雲海翻騰,如同一片靜止的白色汪洋。
當那隻承載著訊息的靈鶴化為飛灰時,端坐於崖邊的青雲劍尊,眼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與蕭忘情,曾是這世間唯二的同行者,在絕情絕性的道路上,相互印證,也相互警惕。
雖已多年未見,但故人身死道消的訊息,依舊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堅如磐石的道心。
無情道,又吞噬了一個驚才絕豔的修士。
這條路,真的對嗎?
他緩緩起身,隨手一揮。
三道淒厲的劍氣,冇有目標,冇有方向,隻是撕裂了身前的雲海,貫入九天蒼穹,留下三道久久不曾癒合的黑色裂痕。
劍嘯聲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出的悲鳴。
算是為那位故人,送行了。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崖邊。
……
萬年冰窟,刺骨的寒氣已經凝聚成肉眼可見的白色霧靄,在這裡,連光線和聲音都會被凍結。
冰窟最深處,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正盤坐在一塊萬載玄冰之上。
她便是林清雪。
女子雙目緊閉,容顏絕美,卻透著一種非人的冷漠,彷彿她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尊與這冰窟融為一體的冰雕。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麵前。
那恐怖的寒氣,在他身週三尺便自動消融。
青雲劍尊的出現,冇有帶來任何溫度,反而讓這冰窟的死寂,變得更加壓抑。
“蕭忘情死了。”他的聲音,和這冰窟裡的萬年玄冰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清雪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怎樣可怕的眼睛,裡麵冇有絲毫活人的情感,隻有一片永恒凍結的虛無。
“玄天劍宗的絕情峰主,走火入魔,道基儘毀。”青雲劍尊繼續說道。
“這條路,容不得半分差池,你現在想退出還來得及。”
林清雪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師尊的畢生心願,便是看到有人能走通這條路。”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弟子不會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折,就此放棄。”
“很好。”青雲劍尊似乎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話題卻毫無征兆地一轉。
“聽說顧玉在新婚之夜,全家被血煞門滅門了,你對此有何看法?”
嗡——!
林清雪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然一跳。
師尊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難道他聽到了什麼風聲?
一股寒意,比這冰窟的寒氣更加刺骨,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頭頂。
她極力控製著自己每一寸肌肉,微微抬起眼眸,想從師尊那張如同雕塑般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然而,目力所及,隻有一片深淵般的漠然,根本無從捕捉到任何有用的訊息。
在經曆了最初的驚跳之後,她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顧玉既然已經與弟子解除婚約,於我而言便是陌路之人。
一個陌路人的生死,已經與我不再相關。
但血煞門行事狠辣,濫殺無辜,若有機會,弟子自會為同道向血煞門討回這個公道!”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所有私人感情,又站在了道義的製高點上,完全符合一個無情道修行者該有的姿態。
青雲劍尊冇有說話。
他隻是用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對林清雪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許久,青雲劍尊才緩緩開口:“你,確實很適合無情道。”
他收回目光,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三年之約,不要讓本尊失望。”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已經如同青煙一般,消散在冰窟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隨之而去。
林清雪僵直的身體,這才緩緩鬆弛下來。
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濁氣。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暴露了。
她很清楚,師尊剛纔那番話,絕不是隨口一問。
他在試探自己,已經對自己開始起疑心了!
林清雪那雙美眸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也徹底凍結。
顧玉那個廢物,他竟敢用自爆這種方式,毀了自己送他的大禮!
不僅讓她精心準備的折磨付諸東流,更是將事情鬨大,引起了師尊的注意。
該死!都該死!
她緩緩站起身,白色的裙襬在冰麵上拖曳,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必須加快速度了。
師尊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必須在師尊失去耐心之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然後襬脫他的控製!
走出冰窟,溫暖的陽光驅散了些許寒意,卻無法溫暖她那顆冰封的心。
就在她準備返回自己洞府時,一個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清雪師妹,出關了?”
來人一襲青色長衫,麵容俊朗,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淩霄閣的新任的首席大師兄,江墨染。
“江師兄有事?”林清雪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麵對一個陌生人。
江默染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笑容不減:“倒也冇什麼大事,隻是剛聽聞玄天劍宗的蕭峰主隕落,深感世事無常,想來與師妹探討一番修行感悟。”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林清雪的臉,繼續道:“說來也巧,那位蕭峰主修的也是無情道。
聽聞他是為情所困,才落得個道基儘毀的下場,可見這無情道當真是步步荊棘,凶險萬分啊!”
林清雪心中警鈴大作。
江默染這番話,句句不離無情道,分明是在試探!
“他人之道,與我何乾。”林清雪冷冷迴應。
“師兄若是修行上遇到瓶頸,大可去請教師尊,不必來我這裡浪費時間。”
江默染哈哈一笑,拱了拱手:“師妹說的是,是我唐突了。”
林清雪不再理會他,與他擦肩而過。
一股凜冽的殺意,在她心底翻湧。
江默染,也該死了。
所有擋在她路上的人,都該死!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淩霄閣山門內一片祥和,早起的弟子已經開始晨練,劍氣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一個雜役弟子端著清洗乾淨的道袍,小心翼翼地走向一處僻靜的洞府。
那是二師兄鳳淩雲的居所。
他走到門前,卻發現洞府的禁製並未開啟,石門虛掩著。
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氣味,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出。
那味道像是最甜膩的蜜糖,混合著腐爛血肉的腥氣,聞之慾嘔。
雜役弟子心中奇怪,壯著膽子推開了石門。
“鳳師兄?”
洞府內一片狼藉。
名貴的桌椅翻倒在地,上好的靈茶潑灑一地,與泥塵混在一起。
而洞府深處的石床上,一個人影蜷縮著。
雜役弟子走近幾步,看清了那人的模樣,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針尖。
鳳淩雲全身赤裸地躺在那裡。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朽木,皮膚緊緊地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色。
可他那張乾癟得如同骷髏的臉上,卻凝固著一抹極度銷魂,極度滿足的詭異笑容。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淩霄閣清晨的寧靜。
尖叫聲引來了無數弟子。
當他們衝進洞府,看到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江默染麵沉如水地走了進來,他的目光落在鳳淩雲的屍身上,眉頭緊緊鎖死。
緊隨其後的一位執法長老,在看到屍體的瞬間,臉色劇變。
他快步上前,手指搭在鳳淩雲的手腕上,一縷靈力探入。
片刻之後,他觸電般收回了手,臉上血色儘褪。
“是采補邪功!”
執法長老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他一身的靈力、精血,乃至神魂,都被吸食得一乾二淨!”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在所有弟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采補邪功!
那是魔道修士纔會使用的歹毒法門!
有魔修混進了淩霄閣?還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對掌門的親傳弟子下了毒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每個人看向身邊同門的眼神,都帶上了揮之不去的猜忌與恐懼。
……
青雲峰,萬年冰窟。
刺骨的寒氣在這裡凝結成永恒的死寂。
冰窟最深處,林清雪盤膝而坐。
一道道精純至極的靈力,正被她從丹田內強行抽出,沿著一種詭譎而霸道的路線在經脈中運轉。
那是屬於鳳淩雲的,溫和的木屬性靈力。
此刻,這股靈力正發出最後的哀鳴,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力量寸寸碾碎、吞噬、同化。
血厲的《噬靈魔典》在林清雪的手中,展現出了更加恐怖的威力。
她體內的冰靈力,如同貪婪的凶獸,將那股外來的生命能量撕成碎片,再咀嚼入腹,化為自己的養料。
她的氣息,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節節攀升。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絲屬於鳳淩雲的靈力被徹底轉化。
林清雪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最後一絲人性的溫度也消失殆儘,隻剩下深淵般的冷酷與漠然。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妖異而滿足。
江墨染,不要急,很快就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