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地麵很快堆積起厚厚一層鬆軟潔白的積雪。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風吹過樹梢帶起雪沫的簌簌聲。
雪季,是獸人世界難得的能讓大部分族人長時間安穩待在部落裡的時節。
往年這個時候,部落裡總是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
為日漸減少的食物儲備,為可能隨時到來的斷糧危機,也為那些在嚴寒和饑餓中可能熬不過去的體弱族人。
但今年,氣氛截然不同。
部落的公共地窖和各家各戶的私人儲藏點裡,都堆滿了食物:成堆的紫薯和塊莖、黃澄澄的小米、風乾的肉條、醃製的肉塊。
這些充足而多樣的儲備,像一顆定心丸,讓每個獸人臉上都少了往年的愁苦,多了幾分安心和從容。
捕獵隊不再需要每日冒著嚴寒和風險長時間外出。
他們現在隻需偶爾,選在天氣相對晴好風雪不大的日子,組織精銳小隊在部落周邊相對安全的區域進行短時間的狩獵,帶回來一些新鮮獵物調劑口味、補充優質蛋白質即可。
大部分時間,族人們都能圍在溫暖的火塘邊,修補工具、鞣製皮毛、編織筐簍,或者乾脆享受難得的家庭團聚和休憩時光。
然而,食物充足並不意味著一切安好。
雪停後的一個下午,天空依舊陰沉,寒風凜冽。
族長烈再次召集了部落內的核心成員,來到他那寬敞而堅固的洞穴議事。
江晚寧和燼自然在受邀之列,當他們走進洞穴時,裡麵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老巫醫坐在靠近火塘的溫暖位置,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各戰鬥小隊的骨乾,以及最近因為貢獻突出而被認可的楊成羽,都已在場。
洞穴內燒著旺盛的篝火,驅散了外麵的寒意,但氣氛卻有些凝重。
楊成羽身上裹得嚴嚴實實,裡三層外三層,像顆圓滾滾的球,正縮在岩那高大寬厚的身旁,隻露出一張凍得有點發白的臉。
他看到江晚寧和燼走進來,懶洋洋地抬起手揮了揮,算是打了招呼,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有氣無力,眼神都帶著點飄忽。
江晚寧拉著燼走到他們旁邊,剛站定,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岩裸露在外的肌肉虯結的後背和肩膀。
那裡,有幾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抓痕,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醒目。
那抓痕的走勢和深淺,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戰鬥中留下的……
江晚寧瞬間秒懂,眼神立刻變得微妙而曖昧,帶著瞭然的笑意,看向旁邊縮成一團試圖降低存在感的楊成羽。
難怪這傢夥看起來這麼虛弱無力,一副被掏空了的樣子……原來是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看來自己和燼送的脂膏,還有之前的友情提醒,這對兒是聽進去了,而且……實踐得相當深入。
岩注意到了江晚寧的到來,憨厚的熊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帶著點急切和不好意思,張口就問:
“寧!你之前做的那個脂膏,還有嗎?我想再要一點……”
他話還冇說完,旁邊原本蔫蔫的楊成羽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噌地一下炸了毛。
他漲紅著臉,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一巴掌拍在岩結實的手臂上,聲音都劈了叉。
“你你你……你瞎說什麼啊!這麼多人呢!”
岩被打得一愣,摸著被打的地方,圓溜溜的熊眼裡滿是委屈,小聲嘟囔:
“可是……羽你不是也說很好用的嘛……用完了,我隻是想多要一點嘛……怎麼能打熊熊呢……”
“你還說!”
楊成羽簡直要羞憤欲死,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這個口無遮攔的大笨熊!這種事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理直氣壯問出來的嗎?!
現在好了,周圍這些耳朵比兔子還靈的獸人肯定都聽到了!他的清白和臉麵啊!
他感覺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善意的瞭然和笑意,尤其是江晚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讓他恨不得變成一隻鴕鳥,立刻把頭插進地裡去。
江晚寧看著楊成羽這副恨不得鑽地縫的模樣,勉強摸著自己最後一點良心,忍住了出聲調侃的衝動。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回覆岩剛纔的問題,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嗯,我又做了一批新的,品質比之前那批還好一些。要是想要的話,待會兒散會了,可以來我們家拿。”
岩一聽,眼睛頓時亮了,但瞥了一眼身邊還在冒煙的伴侶,冇敢立刻答應,隻是用那雙圓溜溜的充滿渴望的眼睛,向江晚寧傳遞著“我一定會去!一定!”的堅定信號。
小小的插曲很快過去,人也來得差不多了。
江晚寧拉著燼,在靠近火塘的另一側找了個位置坐下,安靜地等待著會議開始。
燼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讓江晚寧可以舒服地靠在他身側,同時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他擋開一部分可能的視線和氣流。
族長烈走到洞穴中央,火光將他嚴肅的麵容映照得格外威嚴。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族人,洞穴內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召集大家來,是因為今早,負責外出偵查的灰,帶回來一個不好的訊息。”烈的聲音低沉而凝重,開門見山,冇有一絲贅述。
灰是部落裡另一位經驗豐富的鷹族獸人,以視力敏銳和耐心著稱。
“灰在距離我們部落大概半天路程的西北方向,一片背風的矮坡後麵,發現了大量凶獸活動留下的新鮮痕跡。”
烈頓了頓,讓這個訊息在眾人心中消化,“痕跡很雜亂,從腳印判斷,至少屬於三種以上的大型凶獸,數量……至少在三十頭以上。根據灰的判斷,這些痕跡,就是這兩天內留下的。”
洞穴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前兩天一直在下大雪,任何蹤跡都會被迅速覆蓋。
而今天雪停了,所以灰才能在那片未被完全覆蓋的背風坡,看到雪地上淩亂猙獰的腳印、被踩踏壓倒的灌木、以及……一些屬於中小型獵物的殘骸和血跡。
三十頭以上的凶獸!而且是在雪季,食物極度匱乏的時節,如此有規模地出現在部落附近!
要知道,整個虎族部落,所有獸人,包括年邁的老人、尚未成年的幼崽、以及戰鬥力相對較弱的雌性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人。
刨除冇有直接戰鬥力的老弱婦孺,真正能上戰場的強壯雄性戰士,數量可能還不及那些凶獸的!
這絕不僅僅是一次偶然的遊蕩或小規模騷擾。
這很可能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部落這個大型食物倉庫的集體狩獵!
幾乎是烈話音落下的瞬間,洞穴裡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情況的嚴峻性。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外麵的風雪更刺骨,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儘管前陣子部落已經未雨綢繆,加固了木柵,清理了射界,準備了武器,但麵對三十多頭餓紅了眼的凶獸集群衝擊……
他們真的能抵擋得住嗎?木柵能撐多久?族人會死傷多少?
烈顯然也為這個帶回的訊息憂心忡忡,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沉聲道:“現在正值雪季,帶領整個部落遷徙躲避,根本不現實。天寒地凍,食物短缺,路途未知,還冇等找到新的落腳點,恐怕就會因為寒冷、饑餓和可能的襲擊,折損大半族人。”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所以,我們隻剩下一個辦法——守住這裡!打贏這一仗!保衛我們的家園,保衛我們的老人、幼崽和雌性!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決絕的話語在洞穴中迴盪,激起獸人們血脈中屬於戰士的悍勇,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壓力和對未知傷亡的恐懼。
一片壓抑的寂靜中,江晚寧清亮而平穩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族長說得對,我們冇有退路,隻能戰。”
江晚寧從燼身邊站起,目光坦然地看著烈和在場的每一位核心成員。
“雪季到來前,巫醫洞穴和我個人,都儲備了大量的傷藥、止血草、消炎藥和退燒藥,種類齊全,數量足夠應對一場惡戰。在醫療物資方麵,大家可以稍微放心。”
他先給了大家一點底氣,隨即話鋒一轉,指出了更深層的憂慮。
“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我們無法確定,外麵那些集結的凶獸,對我們的部落瞭解多少。它們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距離,是巧合,還是有人指引?”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大家彆忘了,斑失蹤了。而他對我們部落的防禦佈置、日常活動規律、甚至可能存在的薄弱點……都很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