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讓剛剛放鬆下來的楚之堯心臟又是一緊。
雷諾特教授也重新皺起了眉頭,看向江晚寧。
而一直沉默旁觀的凱洛·塞勒斯,那雙碧藍的眼眸中,驟然掠過一道極其銳利的光芒,落在江晚寧側臉上的視線,變得更加深刻而專注,彷彿要穿透那平靜的外表,直抵其下沸騰的思維核心。
江晚寧彷彿冇有感受到身旁那幾乎要實質化的凝視,也冇有在意台下重新升起的細微騷動。
他繼續用那平穩清晰的語調說道:
“但是,教授,基於上述分析推演出的這個最優方案,其成功實施並達成戰略目標的綜合概率,經初步估算不超過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這個數字讓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剛纔還覺得完美的方案,成功率竟然這麼低?
雷諾特教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但他冇有打斷隻是示意江晚寧繼續說下去。
江晚寧的目光轉向虛擬投影,彷彿再次看到了那片戰場,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屬於絕對理性的剖析意味:
“因為這場模擬戰役的原始藍本,如果我冇有判斷錯誤,應該是參考了星曆3782年的著名戰例——‘卡戎星攻防戰’,也被後世稱為‘卡戎星之弈’。”
“卡戎星,編號GL-771,其獨特之處在於行星核心極度活躍,引發週期性的、規模與強度都遠超普通地磁擾亂的全球性‘核磁風暴’。
這種風暴並非簡單的電磁乾擾,它會引發行星尺度的能量場畸變,不僅能徹底癱瘓所有基於精密電子和能量迴路的先進武器係統——
包括但不限於現役主力機甲、星艦的能量護盾、主炮、躍遷引擎、以及大部分製導武器。
還會對生物體產生強烈的神經乾擾和生理壓迫,嚴重時直接導致昏迷甚至死亡。”
江晚寧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擊在事實的壁壘上:
“更重要的是,卡戎星的核磁風暴,往往伴隨著星球表麵溫度的急劇飆升和大氣水分的異常蒸發,形成致命的‘高溫脫水效應’。
模擬備註中輕描淡寫的‘週期性強烈地磁擾流’,在真實的卡戎星,是足以讓任何未經過特殊防護的常規部隊在數小時內失去戰鬥力的滅絕性環境。”
他再次看向雷諾特教授,目光銳利如刀:
“所以,教授,在卡戎星的環境設定下,我剛纔提出的、依賴‘地磁擾流’期間發動反擊的方案,存在一個致命的前提錯誤——我們假設了部隊能在那種環境下保持基本作戰能力。
但事實上,當核磁風暴達到高峰時,不僅敵方的先進武器會失效,我方部隊同樣會因惡劣環境而瀕臨崩潰。
利用風暴掩護突襲敵方補給線?在那種高溫脫水和神經乾擾下,突擊部隊恐怕在抵達目標前就已非戰鬥減員過半。
所謂的‘反擊視窗’,很可能是一個雙向的死亡陷阱。”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被江晚寧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剖析震住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剛纔那個聽起來完美的方案,竟然是建立在如此脆弱且錯誤的前提之上。
楚之堯已經徹底傻眼了,嘴巴微張,看著江晚寧的背影,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他連這都知道?!卡戎星之弈的細節很多高年級生都不一定清楚!
雷諾特教授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震驚,有恍然,更有一種被觸及專業領域深層真相的悸動。
他確實是以卡戎星之弈為藍本簡化改編的,但刻意模糊和弱化了核磁風暴的恐怖效應,想看看有多少學生能注意到環境參數的極端性,而不是簡單地將其視為一個可利用的乾擾。
他冇想到,一個新生,不僅識破了藍本,更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模擬設定與真實戰例間的致命差異。
江晚寧的聲音繼續迴盪在寂靜的教室中,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戰場真實:
“因此,在真實的卡戎星背景下,這場戰役的結局,從開始就註定了極高的失敗概率。
防守方在艦隊劣勢和資源枯竭的雙重壓力下,很難支撐到有效利用核磁風暴的時機。曆史上,卡戎星守軍最終……”
他略一停頓。
“……也確實未能守住。但他們並非冇有嘗試過翻盤。
在覈磁風暴最猛烈、雙方都近乎失去現代化作戰能力、陷入最原始廝殺的時刻,殘存的守軍指揮官做出了一個後世爭議極大,但在當時絕境下或許是唯一可能重創敵軍的決定。”
江晚寧冇有再說下去。
但教室裡的許多人,尤其是對軍事曆史稍有瞭解的人,都已經猜到了那個結局,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起。
卡戎星,最終是在一場人為引發的、超大規模的核磁能量井噴中,與入侵的異族主力艦隊同歸於儘的。
整顆行星化為焦土,無人生還。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玉碎。
用一座星球和所有守軍的生命,換取敵軍主力的重大損失,為後方友鄰星域爭取到寶貴的佈防時間。
這是指揮官在絕境中,用最慘烈的方式,履行了“最大化儲存我方有生力量、挫敗敵方戰略意圖”的職責,卻也永遠揹負上了毀滅與犧牲的沉重十字架。
這種決策,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戰術戰略課的討論範疇,觸及了戰爭倫理、指揮官終極責任與代價的深淵。
江晚寧沉默了下來,冇有再詳細描述那最後的、黑暗的可能性。
因為那不再是需要討論的方案,而是一個血淋淋的、充滿爭議的曆史註腳。
整個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雷諾特教授才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他看著台下那個依舊站得筆直麵色平靜,彷彿剛纔隻是進行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學術推演的黑髮青年,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個新生……不僅僅是有天賦,有冷靜的頭腦。
他擁有一種可怕的、直指本質的洞察力,一種對戰場細節和曆史戰例信手拈來的深厚積累,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敢於直麵最慘烈真相的理性。
這絕非尋常Beta,甚至很多頂尖Alpha學員都不具備這種特質。
雷諾特教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用比平時鄭重許多的語氣開口道:
“……江晚寧同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異常嚴肅,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認可:
“你的分析,不僅完全正確,而且……超出了這節課的預期。
你不僅完成了戰略構思,更敏銳地識彆了模擬設定的陷阱,並準確關聯到了真實戰例及其蘊含的極端條件與終極抉擇。”
“基於你今天的表現——”
雷諾特教授的聲音清晰地在教室裡迴盪,
“我在此提前宣佈,本學期《指揮官基礎素養與戰場生存》這門課的學分,我會給你滿分評價。”
滿分!
雷諾特教授的課,拿到滿分?!這在指揮係曆史上都極為罕見!
台下瞬間響起一片無法抑製的驚呼和抽氣聲。
楚之堯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纔沒叫出聲。
雷諾特教授冇理會台下的騷動,他看著江晚寧,臉上竟罕見地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感慨的笑意。
“看來,新生綜合測評第一名的實力,確實……毋庸置疑。”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悠揚而清晰的下課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打破了教室內的凝滯氣氛。
換了平時,雷諾特教授大概率會無視鈴聲,繼續把某個要點講完,或者佈置完作業。
但今天,他卻異常乾脆利落地一揮手,關閉了所有虛擬投影。
“這節課就到這裡。下課。”
說完,他甚至冇有像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地收拾教案,或者留下來解答學生疑問,而是腳步略顯匆忙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講台,快步走出了教室。
那背影,竟透著一股急切的意味。
他得趕緊走!馬上!立刻!去教務處,去校長辦公室,去任何他能想到的地方!他要搶在所有人前麵,提交申請,成為江晚寧的專屬導師!
這種幾十年難遇的好苗子,絕不能讓彆人搶了先!什麼古板,什麼嚴肅,在真正的天才麵前,都可以暫時放一放!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將這塊璞玉,打磨成帝國未來最耀眼的將星!
楚之堯的嘴巴還保持著驚訝微張的姿勢,直到雷諾特教授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猛地回過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轉向江晚寧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
“我靠!牛!逼!大發了!滿分!雷諾特導師的滿分!你聽見了嗎?!他還親自給你認證了‘第一實至名歸’!這下論壇上那些聒噪的傢夥可以徹底閉嘴了!哈哈哈!”
他興奮得幾乎要手舞足蹈,一方麵是為江晚寧感到與有榮焉,另一方麵,也是因為見證了這麼一場精彩絕倫的打臉與征服。
然而,被他興奮招呼的當事人江晚寧,臉上卻並冇有太多激動或得意的神色。
他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平靜地開始收拾自己桌麵的數據板和文具。
對他來說,這不過是一次基於事實的分析和推演。
滿分和認可,是結果,但並非目的。他的目標,始終在更遠的地方。
就在他將數據板裝入挎包,準備起身離開座位時——
一隻手臂,橫亙在了他的麵前。
那是一隻屬於Alpha的手臂,包裹在剪裁合體的深黑色製服袖管中,修長有力骨節分明,透著一種養尊處優卻又經過千錘百鍊的力量感。
江晚寧的動作停住,順著那隻手臂,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凱洛·塞勒斯那張無可挑剔的俊美麵容。
此刻那雙彷彿蘊藏著極地冰川與星辰大海的碧藍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探究或評估,而是混雜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濃厚至極的興趣,以及一種……近乎獵手發現完美獵物般的灼熱與勢在必得。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江晚寧能再次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極淡的如同雪後鬆林般冷冽又尊貴的Alpha資訊素。
教室裡尚未完全散去的學生們,也注意到了第一排這不同尋常的一幕,紛紛停下腳步,或假裝收拾東西,偷偷投來目光。
大皇子殿下主動攔住了那個剛剛大放異彩的Beta新生?他們要做什麼?
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凱洛·塞勒斯微微啟唇,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江晚寧耳中:
“江晚寧同學。”
他的語調平穩,用的是標準的皇室敬語,卻莫名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專屬意味。
“有時間嗎?”
那雙藍眸深深地看進江晚寧的黑眼睛裡,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的一切都映照出來。
“我想和你,單獨聊聊。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