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諾特教授的課程如同他本人一般,嚴謹、密集、毫無水分。
在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裡,他用了大半時間,以近乎灌輸的方式,將指揮官最基礎的職責定義、戰場資訊要素構成、星圖基本判讀以及決策流程框架,硬生生塞進台下新生的腦子裡。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配合著虛擬投影上不斷變換的複雜圖表和數據流,讓不少精神力稍弱的學生感到頭暈目眩。
楚之堯仗著自己高年級的底子,勉強還能跟上節奏,但也不免聽得有些昏昏欲睡——主要是這些基礎理論他早就爛熟於胸。
他偷眼去看旁邊的江晚寧,卻見這位小學弟坐姿依舊挺拔,黑色的眼眸始終專注地跟隨著教授的講解和投影變化。
偶爾還會在隨身的數據板上快速記錄下幾個關鍵詞或簡圖,那副認真投入的樣子倒真像是個標準的好學生。
終於在完成了基礎知識的填鴨後,雷諾特教授關閉了密密麻麻的理論課件,調出了一個全新的、更為複雜的虛擬介麵。
那是一個動態多維度的星際戰場模擬場景。
一顆暗紅色佈滿裂穀和矽基尖峰的行星在緩緩旋轉,周圍散佈著代表敵我雙方的小型艦隊光點,行星表麵也有密密麻麻的標識,代表著地麵部隊、防禦工事、資源點和可能的異族巢穴。
戰場態勢錯綜複雜,敵我兵力對比、資源儲備、地形優劣、科技水平差異等參數,都以簡潔的數值和顏色標註在一旁。
“安靜。”
雷諾特教授聲音不高,卻讓台下細微的騷動瞬間平息。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理論永遠是灰色的,而戰場之樹常青。接下來,是檢驗你們是否聽進去了我剛纔所講內容,是否具備了最基礎戰場分析能力的時刻。”
他指著那個複雜的模擬戰場,語氣嚴肅:
“這是一個基於真實曆史戰役數據簡化和改編的模擬場景。
紅方代表我方防守部隊,藍方代表來犯的異族混合艦隊。
我方占據行星主場,擁有部分地麵防禦優勢,但艦隊數量和質量處於明顯劣勢,且行星資源即將告罄。
敵方艦隊數量占優,但補給線較長,且對行星極端環境適應性未知。”
“你們的任務是作為紅方指揮官,在模擬的初始條件下製定一個能在48標準時內,最大化儲存我方有生力量、挫敗或至少遲滯敵方進攻的戰略方案。
不需要你們給出詳細的戰術指令,但要明確戰略方向、關鍵決策點、資源調配優先級,並預估可能的風險和應對預案。”
雷諾特頓了頓,目光若有實質般壓下來:
“給你們十五分鐘時間思考、分析、初步構劃。
十五分鐘後,我會隨機點名,要求被點到的同學闡述自己的思路。
注意,這不是考試,但——”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強調道:
“表現優異者,我個人會給予額外的課程學分獎勵。
反之,如果連最基本的分析框架都搭建不起來……哼。”
那一聲冷哼,讓不少新生背後發涼。
第一軍校的學分至關重要,直接關係到資源分配、晉升機會甚至畢業去向。
雷諾特教授親自給出的額外學分誘惑力巨大。
楚之堯隻看了一眼那模擬戰場,眉頭就微微皺起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這個場景對他這樣有基礎的高年級生來說,雖然複雜但並非無解。
核心矛盾清晰:敵強我弱,主場優勢但資源匱乏,時間緊迫。關鍵在於如何利用行星環境和防禦工事抵消敵方艦隊優勢,同時如何巧妙地攻擊或威脅敵方相對脆弱的補給線,為可能的後援或談判爭取時間……
他幾乎在幾分鐘內就有了幾個大方向的構思,並開始在心裡細化推演。
但同時,他也暗暗為台下這些真正的新生菜鳥們捏了把汗。
十五分鐘要消化如此龐大的資訊量,並形成一個哪怕粗糙的戰略框架,對很多人來說都極其困難。
更彆提雷諾特教授那隨機點名的壓迫感了。
而且……
楚之堯的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江晚寧。
這個模擬場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防守方劣勢,但存在利用極端環境或特殊條件翻盤的可能性。
這簡直就像是專門為測試某種特定思維模式準備的。
雷諾特導師該不會真的是在特意點江晚寧吧?
想看看這個在入學測試中不走尋常路搞出“指揮官斬首”的新生,在正統的戰略規劃上到底是真有料,還是隻會莽夫式的個人英雄主義?
楚之堯心裡七上八下,默默祈禱:小學弟啊小學弟,你可千萬穩著點,按部就班分析給出箇中規中矩但挑不出大毛病的方案就行了。
可彆再冒出什麼“我親自帶一隊特種機甲潛入敵方旗艦”之類的驚世駭俗想法了啊!
被楚之堯暗中擔心的當事人江晚寧,此刻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虛擬投影。
那龐大而複雜的戰場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視野。
如果是一般人或許會被這海量的數據弄得眼花繚亂。
但江晚寧不同,他的精神力和資訊處理能力遠超常人,甚至高於許多以精神力見長的頂級Alpha。
在他的眼中,那動態的星圖彷彿被層層解析。
敵我艦隊的數量、型號、大致火力配置、機動軌跡傾向;
行星地表的地形起伏、裂穀深度、矽基山峰的分佈和可能的隱蔽價值;
地麵部隊的佈防點、防禦工事的強度與覆蓋範圍;
資源點的位置、儲量與運輸路線;
甚至連模擬中給出的、關於行星大氣成分、引力異常區、週期性輻射風暴的簡短備註……
所有這些細節,都被他飛速捕捉、分類、整合。
他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光腦處理器,依據雷諾特教授剛纔講授的基礎分析框架,結合他自身在虛擬平台積累的大量實戰經驗和對機甲、星艦效能的深刻理解,開始進行瘋狂的推演計算。
各種可能性分支如同快速生長的樹狀圖在他意識中展開:
如果集中兵力固守關鍵資源點,能支撐多久?敵方可能采取的強攻、分化、騷擾戰術分彆是什麼?
如果我方主動放棄部分外圍,誘敵深入利用複雜地形伏擊,成功率幾何?攻擊補給線的可行性、所需兵力、暴露風險?極端環境是否可以利用?
如果可以,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利用才能最大化效果?
他的眼神沉靜如水,黑色的瞳孔深處卻無聲閃爍。
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數據板邊緣輕輕敲擊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虛擬投影輕微的嗡鳴聲和學生們壓抑的呼吸。
後排不少學生眉頭緊鎖,對著自己的數據板抓耳撓腮,顯然進展不順。
也有一些似乎有了些想法,正在緊張地組織語言。
凱洛·塞勒斯坐在江晚寧身旁,從十五分鐘倒計時開始,他就冇有再假裝瀏覽終端。
他微微向後靠坐在椅背上,姿態依舊優雅從容,但那雙碧藍色的眼眸,卻將江晚寧側臉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眼神的每一次聚焦與遊移、甚至指尖那極其輕微的敲擊頻率,都儘收眼底。
他能感覺到,身旁這個黑髮青年進入了一種高度專注的狀態。
那不是死記硬背的緊張,也不是毫無頭緒的焦慮,而是一種類似於頂尖棋手麵對複雜棋局時的沉靜與銳利。
一種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解析、計算、推演中的純粹狀態。
這讓凱洛心中的興趣愈發濃厚。
十五分鐘,轉瞬即逝。
雷諾特教授抬腕看了一眼時間,冇有絲毫拖遝,直接關閉了虛擬投影上的倒計時。
他乾瘦的手指在講台觸控屏上看似隨意地點了幾下,但實際上他的目光早已鎖定了他想找的那個名字。
“時間到。”
雷諾特教授的聲音打破了教室的寂靜。
所有學生,無論是有了思路的還是大腦空白的,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雷諾特教授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最終穩穩地定格在第一排中間偏左的位置。
“江晚寧。”
這個名字被清晰地點出,在安靜的階梯教室裡甚至帶起了一點迴音。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站起身的黑髮青年身上。
後排響起一片無法完全壓抑的、細碎而興奮的議論聲。
“是他啊……”
“那個Beta新生第一?”
“論壇上說的就是他……”
“長得……是挺好看的,但真的是Beta嗎?感覺氣勢不像啊……”
“噓!小聲點!看他怎麼答!”
“雷諾特教授第一個就點他,果然是因為昨天的事吧?”
“有好戲看了……”
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和低語圍繞著站著的那個身影。
有好奇,有質疑,有純粹看熱鬨的興奮,也有少數Alpha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服。
江晚寧對身後傳來的種種議論恍若未聞。
他麵色平靜身姿挺拔,墨藍色的製服冇有一絲褶皺。
他甚至冇有刻意去整理思緒,因為所有的分析和結論,早已在他腦海中清晰成型。
雷諾特教授扶了扶眼鏡,隔著鏡片仔細打量著這個站在自己麵前神色鎮定得不像個新生的年輕人。
拋開先入為主的偏見,單從這沉穩的氣度來看,倒確實不像是個會衝動行事隻顧個人表現的莽夫。
昨天測試中那驚人之舉,或許真有彆的考量?
雷諾特清了清嗓子,暫時壓下心頭的評判,用一貫嚴肅的語氣開口道:
“江晚寧同學,由你來闡述一下,麵對這個模擬戰場,作為紅方指揮官,你的初步戰略構想是什麼?注意,我要聽的是戰略層麵的分析和決策方向。”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楚之堯在下麵緊張得手心冒汗。
凱洛·塞勒斯微微調整了坐姿,身體幾不可察地向江晚寧的方向傾斜了極小的角度,那雙藍眸中的專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江晚寧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雷諾特教授的視線。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
“是,教授。”
“基於初始條件分析,紅方麵臨的核心困境是:艦隊力量處於絕對劣勢,行星資源瀕臨枯竭,防守時間視窗有限。
而藍方雖占據兵力優勢,但其補給線過長構成潛在弱點,且對本地極端環境可能存在不適應。”
他語速平穩,邏輯縝密,開始逐層闡述:
“因此,我的戰略核心將圍繞兩點展開:第一,最大化利用主場優勢與時間,進行彈性防禦,拖延並消耗敵軍;
第二,創造並抓住關鍵戰機,攻擊敵軍要害,迫使其無法達成戰役目標或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具體方案如下:”
“第一階段:收縮防禦,穩固要點,情報刺探。”
“主動放棄外圍30%非關鍵、易攻難守的區域,將兵力與資源集中收縮至以行星主基地、二號資源采集站、以及‘裂穀-矽峰’複雜地形帶為核心的三角防禦區。
利用預設地麵防禦工事和地形優勢,構建多層攔截火力網。
同時,派遣高速偵察單位,密切監視敵方艦隊動向,尤其是其主力分佈、登陸意圖,以及……補給艦隊的活動規律與護衛力量。”
“第二階段:彈性消耗,伺機反擊,環境利用。”
“依托防禦區,進行節節抵抗,但不尋求硬碰硬的艦隊決戰。
利用小股機動部隊和預設陷阱,對敵方登陸部隊和輕型艦隊進行持續騷擾與消耗,重點打擊其工程單位和後勤節點,延緩其建立穩固前進基地的速度。
在此期間,持續評估敵方對‘地磁擾流’的適應情況。根據模擬數據推演,下一次強擾流高峰預計在約28標準時後出現,持續約4-6標準時。
地磁擾流將嚴重乾擾精密電子設備、遠程通訊和能量武器的穩定性,但對基礎機械結構和動能武器影響相對較小。”
江晚寧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目光似乎變得更加銳利。
“第三階段:決定性行動視窗。”
“如果前兩階段執行順利,敵方銳氣已挫,補給壓力增大,且對地磁擾流表現出明顯不適應。
我將在強擾流高峰期,組織一次多方向、有限目標的決定性反擊。”
“主要方向:集結我方所有尚能運行的、受擾流影響相對較小的老舊型號艦艇及高速突擊艇,在擾流掩護下,突襲敵方相對脆弱的補給艦隊或落單的支援分艦隊。
不求全殲,以摧毀關鍵補給物資、重創其後勤能力為主要目的。”
“次要方向:同時,地麵部隊利用擾流導致的敵方偵測、通訊不暢,對已登陸且相對孤立的敵軍部隊發起短促有力的反擊,收複部分關鍵失地,進一步打擊敵方士氣。”
“最終目標:通過此輪反擊,顯著削弱敵方持續作戰能力,迫使其要麼在資源耗儘前冒險發動不成功的總攻,要麼因後勤不繼、士氣受損而不得不考慮撤退或談判。
為我方爭取到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等待可能的後援或利用時間尋求外交解決。”
他一口氣說完,思路清晰,層次分明,從宏觀戰略到階段性目標,再到具體戰術傾向和關鍵風險點,甚至考慮到了後續的政治可能性。
這完全符合一個合格指揮官應有的立足於現有條件尋求最優解的係統性思維。
教室內一片寂靜。
許多新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還在糾結該守哪裡、怎麼守的時候,江晚寧已經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環環相扣的三階段戰略,甚至考慮到了天氣因素和後續政治博弈。
楚之堯聽得眼睛發亮,心裡瘋狂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麼個思路!
利用地形和防禦消耗,抓補給線弱點,關鍵賭在利用地磁擾流打時間差!
雖然細節上還可以商榷,但這框架完全正確,甚至可以說相當出色!
他偷偷在桌子底下,朝著江晚寧的方向豎起了一個大大的拇指。
雷諾特教授臉上的嚴肅表情,也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顯然有些意外。
他預想過江晚寧可能給出一些激進的、側重於奇襲或斬首的方案,也預想過他可能給出一個保守但穩妥的固守待援方案。
但眼前這個方案,卻是在傳統防禦反擊框架內,極其大膽且精準地抓住了“地磁擾流”這個環境變量作為翻盤支點,戰略思路清晰,風險與收益評估明確,完全超出了他對一個新生,尤其是一個曾有前科的新生的預期。
這個江晚寧,不僅聽進去了他講的指揮官要位於後方統籌全域性的理論,更展現出了出色的戰場資訊分析能力、邏輯推演能力和相當不俗的戰略眼光。
雷諾特教授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一直緊抿的嘴唇似乎放鬆了一線,他清了清嗓子,罕見地冇有直接批評或追問細節,而是用一種近乎肯定的語氣說道:
“思路清晰,分析到位,能夠抓住環境變量作為戰略支點,不錯。”
能得到雷諾特教授一句不錯,在指揮係已經算是極高的評價了。
楚之堯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心想這下穩了,學分到手,雷諾特導師應該也對小學弟改觀了……
然而,就在雷諾特教授準備示意江晚寧坐下,或許再點其他學生起來對比闡述時——
江晚寧卻並冇有動。他依舊站在那裡身姿筆挺,黑色的眼眸直視著雷諾特教授,平靜地開口補充了兩個字: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