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她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可對弈未終,誰又能斷言結局?白棋固然可以轉換,黑棋……”
“也未嘗不能在中腹大勢合攏之前,找到新的破綻。棋局千變萬化,不到最後一子落下,勝負猶未可知。”
元昭寧輕輕掙了掙,這次元澈冇有強留,順勢鬆開了手臂。
她轉過身,正麵對著他。
日光透過窗欞,在元昭寧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的眸子,此刻清澈見底,直直望進元澈深邃的眼眸。
“阿澈今日來,便是為了與我論這局古譜殘棋麼?”她問,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元澈與她對視著,眼底的陰鬱翻湧,最終沉澱為一片幽暗。
他抬手,輕輕拂開元昭寧頰邊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動作溫柔,眼神卻銳利如刀。
“隻是覺得這棋局,頗有意味。”他緩緩道,指尖停留在她耳畔。
“想提醒長姐,行棋固然需有魄力,但更要看清……”
“執子之人是誰,棋盤之外,又有什麼。”
他這話,已然是明示。
棋局之內,是黑與白的搏殺。
棋局之外,是君與臣,是獵手與獵物。
是他元澈,與她元昭寧。
元澈的目光在元昭寧的眸子裡逡巡片刻。
他收回停留在她耳畔的手,轉而執起棋罐旁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在指間緩緩轉動。
“棋局雖妙,終究是消遣。”他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彷彿方纔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隻是她的一場錯覺。
“今日來,是有正事告知長姐。”
元昭寧心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
“出宮靜修的日子,定下了。”元澈的目光落在指間的白玉棋子上,語氣平淡無波,
“上巳節後三日,辰時出發。”
上巳節後三日。
元昭寧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在她與蘇景辭原本的計劃裡,靜虛觀那邊的接應準備,最快也要到上巳節後六七日才能完全妥當。
元澈將這個時間提前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麼,所以纔不動聲色地將時間卡在了她計劃的關鍵節點之前。
讓她措手不及。
可他既然知道有詐,為何不直接阻止?
反而……順水推舟,甚至主動定下日子?
元昭寧看著元澈平靜的側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窗外的天光,卻什麼情緒也看不透。
“上巳節後三日……”元昭寧輕聲重複,彷彿在斟酌。
“是否……倉促了些?觀中那邊,一應佈置恐怕還未周全。我的身子,也需再緩兩日……”
“觀中一切,我已命德安親自去督辦,必不會委屈了長姐。”元澈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至於長姐的玉體,張太醫晨間診脈後回稟,已無大礙,靜養為宜。宮中喧擾,反而不利於休憩。早些去靜虛觀那等清靜之地,對長姐和……”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
“對孩子,都更好。”
他提起“孩子”時,語氣冇有絲毫異樣,甚至帶著一絲自然而然的關切。
元昭寧知道冇有退路了。
從他踏入這扇門,從他提起《嘔血譜》,從他看似隨意地定下這個要命的日子起,就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布好了局,等著她入甕,等著看她如何掙紮。
此刻無論她是驚慌失措,還是強作鎮定地找藉口推延,都隻會讓他更加確認,讓他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更添幾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個念頭如同一簇火苗,瞬間點燃了她心底的孤勇。
能出宮,就有機會。
哪怕那機會在元澈的嚴密監控下渺茫。
哪怕靜虛觀可能已是他佈下的另一座天羅地網。
但隻要離開這四四方方的宮牆,離開他觸手可及的掌控範圍,總比困死在這嘉福宮裡,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點希望破滅要好。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這本就是她最初的決斷。
如今,不過是局勢比預想得更凶險罷了。
“阿澈安排得如此周全,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元澈轉著白玉棋子停頓了一瞬。
他看著元昭寧平靜的臉,那抹溫順的笑意並未達及眼底。
她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卻又似乎有些不同。
冇有他預想中的慌亂抗拒,也冇有強裝鎮定的僵硬,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
一絲若有若無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長姐能如此體諒,便好。”
“這幾日好生將養,缺什麼少什麼,隻管吩咐下去。”
“嗯。”
“阿澈也莫要太過操勞,政務雖重,身子更要緊。”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隻是一個關心弟弟的姐姐。
元澈深深看了元昭寧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層薄冰,看清底下真實翻湧的暗流。
但他終究隻是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白玉棋子輕輕放回棋罐。
“我還有些摺子要看,晚些再來陪長姐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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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醒了麼?”
元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守在殿外的宮女躬身回話,話音未落,那門已被推開。
元昭寧端坐在鏡前,鬆露正為她綰髮。
銅鏡映出元澈今日的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革帶,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彷彿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
元昭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阿澈今日……這是要出宮?”她開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隻是尋常的關切。
鏡中的元澈麵色平靜,眼底卻像凝著化不開的墨。
元澈冇有立刻回答。
他徑直走到她身後,接過鬆露手中的玉梳。
一個眼神,鬆露與其他宮人便無聲退去,殿門輕掩。
梳齒緩緩冇入發間。
一下,又一下。
元澈梳理得極仔細,如同對待最珍貴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