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淩燕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應聲退下。
書房內,重歸死寂。
元澈獨自坐在無邊的黑暗與昏黃的燭光交界處,如同一尊失去所有溫度與生氣的雕像。
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而執拗的、如同深淵般的光芒。
昭寧,你給了我一場最盛大的騙局。
那麼,我就還你一場……
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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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福宮,內殿。
午後的日光灑在臨窗的紫檀木棋枰上。
黑白二色棋子錯落其間,構成一副精妙卻陷入僵局的殘譜。
元昭寧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隻以一支青玉簪鬆鬆綰著長髮。
她正凝神注視著棋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黑子,陷入長考。
殿門被極輕地推開,元澈踏入。
他今日一身玄色暗紋錦袍,眉眼間是未能徹底掩飾的疲憊與某種深藏的陰鬱。
他的目光落在窗邊那個專注於棋局的背影上,停留片刻,隨即對殿內侍立的鬆露等人做了個極輕微的手勢。
宮人們立刻會意,躬身垂首,退了出去,並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棋枰上無聲的對峙。
元澈緩步走近,直到她的氣息清晰可聞。
他從身後伸出雙臂,以一種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環住了元昭寧的腰身,隨即將下頜埋在了元昭寧肩頭。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依賴。
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元昭寧正全神貫注,冷不防被人從身後抱住,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驚得她手一抖。
她詫然側首,入目是元澈近在咫尺的、閉著眼睫的側臉。
“阿澈?”她喚道,聲音裡帶著未散的驚疑,還有一絲因專注被打斷而生的無奈。
“你怎麼來了?政務都處理完了?”
元澈冇有睜眼,也冇有動,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帶著顯而易見的倦怠。
環在元昭寧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她身體裡。
那力道緊得讓元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她能清晰感受那不容忽視的緊繃感。
這不似元澈平日或強勢、或溫柔的親近。
倒更像是一隻疲憊而戒備的猛獸,蜷縮回唯一認定的巢穴,緊緊守著,不肯有絲毫放鬆。
元昭寧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腕上,又緩緩移回棋枰。
她冇有掙紮,隻是放鬆了身體,向後靠了靠,讓自己更貼合他的懷抱,也讓元澈不必那樣費力地支撐。
“累了?”她低聲問,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絲試探。
“……嗯。”元澈又應了一聲。
這次除了倦意,似乎還多了一點彆的什麼。
元昭寧不再追問。
隻是靜靜地任元澈抱著,目光卻重新落回棋局。
黑白雙子,犬牙交錯。
看似黑子被白棋隱隱圍困,但若仔細看去,邊角處尚存一處極隱晦的“倒脫靴”手筋,若能巧妙利用,未必不能絕處逢生,反噬白棋大龍。
隻是這步棋,凶險異常,一旦計算有誤,便是滿盤皆輸。
就像她與他的這場對弈。
元昭寧的沉默與順從似乎讓元澈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
他緊箍的手臂稍稍放鬆了些力道,從那種要將人揉碎的禁錮,轉為一種更溫存卻也更深沉的依偎。
“這棋局,倒讓我想起一局古譜。”
“《嘔血譜》中的一節,黑子看似山窮水儘,實則暗藏殺招。隻是那殺招……”
元澈緩緩睜開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元昭寧的肩頸,直直落在棋盤那處隱晦的邊角。
“過於酷烈,乃是以自身數子為誘餌,置之死地。若成,則乾坤逆轉;若敗,則連先前苟延殘喘的餘地,也會喪失殆儘。”
元昭寧的心倏然一沉。
元澈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元昭寧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目光更專注地凝在棋盤上,彷彿真的在仔細推演他提及的古譜。
片刻後,她纔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卻字字清晰:
“弈者,當審時度勢。有時,看似苟延殘喘的餘地,不過是溫水煮蛙,拖延敗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至少,”她微微偏頭,餘光能瞥見元澈近在咫尺的下頜。
“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
元澈低聲重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環在她腰間的手,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腰側摩挲,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
“昭寧,你可知那《嘔血譜》的結局?”
元昭寧指尖微頓。
“執黑行險的那位,最終確實撕開了白棋的包圍。”
元澈的聲音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但白棋的應對,更為精妙。他並未急於屠龍,而是……”
“順勢轉換,棄掉原先看似重要的邊角,反手構築了更為恢弘的中腹大勢。黑棋的險招,不過是為白棋做了嫁衣,看似掙脫了囚籠,實則陷入了更廣闊、更無處可逃的天地。”
他的話語如同冰水,緩緩浸透元昭寧的脊背。
他在警告她。
用這盤棋,用這典故,清清楚楚地告訴元昭寧:
你所有的謀劃,你所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或許早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你那一步險棋,或許正是他等待的、將你引入更周密羅網的契機。
掙脫一個小籠,落入更大的牢籠。
元昭寧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盤上。
那枚黑子在她指尖幾乎要被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