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聽完吳神婆那番留回答,臉上並無太多表情。
他將目光從吳神婆身上收回,重新落回懷中的元昭寧身上。
他揮了揮手。
身旁的德安立刻會意,躬身上前對著吳神婆道:“辛苦了,且隨咱家去側間歇息用些茶點吧。這裡……自有宮人收拾。”
這便是要清場了。
吳神婆如蒙大赦,連忙對著內室方向行了個禮,跟著德安退了出去。
多名內侍則迅速地開始清理外間狼藉的“法場”,動作麻利得彷彿從未發生過。
元澈保持著環抱元昭寧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聽著元昭寧逐漸平穩的呼吸,感受著她體溫一點點褪去灼熱,變為一種虛弱的微溫。
快則今夜,慢則明日午後……
元澈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變得異常清晰而漫長。
他既期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又恐懼著萬一……萬一到了那時,她依舊沉睡不醒,他又該如何?
這念頭讓他心頭一緊,手臂不自覺地收攏了些,將她更緊密地護在懷中。
無論如何,他等。
他會一直守在這裡,直到她睜開眼睛,重新看見他。
-
午時剛過。
寢殿內異常安靜。
元昭寧依舊在沉睡。
鬆露端著一個小托盤,腳步極輕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瓷碗,碗中盛著半碗顏色略顯渾濁的湯水,水麵還漂浮著幾點未曾完全化開的暗黃色的紙灰。
鬆露走到榻前,見元澈仍維持著環抱主子的姿勢,隻是微微閉著眼,似在假寐。
她不敢驚擾,隻將托盤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然後退後半步,垂首低聲道:
“殿下,吳婆婆方纔讓奴婢將這碗符水送來。說是……今日法事所用‘淨水’與‘靈符’灰燼所化,能滌盪貴人身上最後一絲殘留的……穢氣,穩固神魂,有助於貴人早些……迴轉意識。”
她說完,屏住了呼吸,心中忐忑。
那符水看著便有些滲人,也不知殿下會不會允準。
元澈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元昭寧沉靜的睡顏上,停留片刻,轉向那碗符水。
元澈伸出手,端起那碗符水。
他盯著碗中渾濁的液體,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腦海中彷彿有兩個聲音在激烈交戰:
一個是他二十餘年來浸潤的皇家教養與理智;
另一個,則是被逼到絕境、不惜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近乎絕望的執念。
良久,他眼中的掙紮沉澱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微微傾斜碗口,自己先淺淺嚐了一口。
“殿下!”一旁的鬆露驚呼一聲。
那味道古怪至極,混合著香灰的澀、符紙燃燒後的焦苦,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腥氣,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輕微的不適。
元澈皺了皺眉,卻什麼也冇說。
然後,他極其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元昭寧的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裡,頭微微仰起。
他用另一隻手拿起碗邊配套的小匙,舀起一勺符水,湊到元昭寧唇邊。
“昭寧……”他低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張嘴。”
沉睡中的元昭寧自然毫無反應。
他極有耐心地,用匙尖輕輕撬開她緊閉的牙關,將那一勺渾濁的液體緩緩餵了進去。
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符水喂進去大半,有些許沿著嘴角溢位,他立刻用絲帕輕輕拭去。
一碗符水,餵了足足一刻鐘。
喂完後,他將空碗放回托盤,示意鬆露拿走。
然後,他重新將元昭寧緊緊摟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祈禱。
-
深夜。
殿內隻留了一盞角落的宮燈,光線昏黃朦朧。
元昭寧的意識,像是從一片沉重粘稠的黑暗泥沼中,極其艱難地掙脫出來。
最先恢複的是感官的鈍痛——頭痛欲裂,喉嚨乾得發緊,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後腰,一陣陣痠麻僵直,難受得讓她無意識地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的輕哼。
她試圖挪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卻發現動彈不得。
像是有什麼沉重而溫熱的東西,正緊緊地圈錮著她。
那力量不容抗拒,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一個堅實的懷抱裡。
昏沉的神智讓她懵然了片刻,隨即,一種驚悸的情緒驟然升起。
她看向身側。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放大的側臉。
元澈。
他閉著眼,眉心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蹙著,眼下是青黑陰影,下頜新冒出的胡茬讓他慣常精緻冷峻的線條多了幾分疲憊。
他睡得很沉,手臂卻依舊牢牢地環在她的腰間和背後,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
元昭寧愣住,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卻又混亂不堪。
高熱,昏迷,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灼燒感,破碎的夢魘,還有……
一些光怪陸離、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模糊景象?
跳動的人影,奇怪的聲音,還有口中殘留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味道……
她皺了皺眉,想甩開這些混亂的思緒。
元昭寧現在有理由懷疑,蘇景辭就是想趁機把她弄死。
身體的不適感卻越來越清晰,尤其是後腰,那種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帶來的痠麻脹痛,讓她忍不住又輕輕掙動了一下,試圖從他過於緊密的懷抱中尋得一絲鬆緩的空間。
就是這一下細微的動作。
元澈幾乎是瞬間就醒了。
並非驚醒的慌亂,而是一種長期處於戒備狀態下的本能反應。
他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眼底一片銳利和清醒,如同蟄伏的猛獸。
那目光在觸碰到元昭寧睜開的、帶著幾分茫然水汽的眼眸時,猛地一凝!
那一瞬,所有的鋒利與深沉都化為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