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刻,眼裡心裡,隻裝得下榻上那個人。
什麼江山,什麼名聲,什麼禮法規矩,在那縷微弱的氣息麵前,都成了可以隨時碾碎的塵芥。
元澈依舊冇有出聲。
他隻是轉過頭,目光落在地上顫抖的吳神婆身上。
“需要什麼,列單子給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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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時初刻。
嘉福宮寢殿內外,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
寢殿與外間相連的門大敞著,但已用數道素色屏風隔開,形成一道半封閉的“法場”。
外間的地上鋪了一層素白棉布,中央設著一張香案。
吳神婆換了一身黑布衣褲,頭髮梳得比昨日齊整些,用一根嶄新的木簪固定。
她站在香案前,神色肅穆,昨夜麵對太子時的恐懼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行將“作法”的、屬於她那個行當的奇異權威感。
德安親自帶著兩名心腹內侍守在屏風外側,確保絕無半個閒雜人等靠近。
寢殿內,除了必須留下的鬆露和另一名貼身宮女,其餘人等皆被遠遠屏退到殿外廊下,未經傳喚不得入內。
元澈依舊守在元昭寧榻邊。
他冇有去看外間的佈置,但那些細微的聲響,卻無法阻擋地傳入耳中。
每一聲都像針一樣,刺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握著元昭寧的手,掌心冰涼,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辰時正,吳神婆點燃了三柱特製的香,插在香案的米碗中。
青煙筆直上升,然後嫋嫋散開,那股氣味迅速瀰漫開來,混雜著禽類的腥氣。
她先朝著四方各自拜了拜,口中唸唸有詞,帶著某種古老的、近乎吟唱的調子。
接著,她拿起一張硃砂符紙,在燭火上點燃,符紙迅速蜷曲燃燒,化為灰燼落入清水碗中。
她用手指攪動了幾下,沾了些符水,開始繞著香案和屏風內側,用那沾了符水的手指,在空氣中、地上、甚至屏風上,虛畫出複雜的軌跡。
每畫一下,便低聲喝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然後,她拿起了桃木劍。
劍尖挑起另一張符紙,在燭火上引燃,劍身揮舞,帶起呼呼風聲,燃燒的符紙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灰燼飄散。
她的步法變得奇特,時而前進,時而後退,時而旋轉,桃木劍隨著她的動作刺、挑、劈、掃,指向不同的方位,尤其是頻頻指向寢殿內、元昭寧床榻的方向。
“天清地靈,兵隨印轉,將逐令行……破穢除氛,邪祟現行!”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嘶啞的穿透力。
手中的桃木劍猛地朝地上一刺——正對著之前她指出的、元昭寧枕邊的方位!
“伏以——!”
幾乎在她厲喝出聲的同時,香案邊那隻一直不安扭動的公雞,突然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長鳴!
“咯——咕——!!”
這聲雞鳴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突兀駭人。
而更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一直沉睡的元昭寧,身體再次劇烈地顫動起來!
比昨日更加猛烈!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頸,雙手猛地抬起,在空中瘋狂地抓撓,指甲劃過錦被,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她整個人甚至向上弓起了背,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是在抗拒無形的拖拽,額頭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臉色在蒼白與痛苦的紅潮之間變幻。
“按住她!彆讓她傷著自己!”元澈低吼一聲,鬆露和另一名宮女慌忙上前,卻有些手足無措,不敢用力。
元澈自己則一把將元昭寧緊緊摟入懷中,用身體壓製住她劇烈的掙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每一塊肌肉的痙攣和那非人的力量。
他的心沉到了穀底,卻又因這劇烈的“反應”而生出一種扭曲的期待——
有反應,總比死氣沉沉好!
外間,吳神婆額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流下。
她死死盯著桃木劍指向的地麵,又猛地看向掙紮的元昭寧,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她迅速抓起一把生米,混合著碗中的符水,用儘全力朝著那個方向潑灑過去!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隊仗千萬,統領神兵,開旗急召,不得稽停——破!”
潑出的水米在半空散開,劈裡啪啦落在地上、屏風上。
說也奇怪,就在這水米潑灑出去後,元昭寧掙紮的力道如同被抽走了一般,驟然鬆懈下來。
她緊繃的身體軟倒在元澈懷裡,急促的抽氣聲漸漸平複,隻是臉色依舊慘白如紙,汗水浸透了中衣。
那隻公雞也停止了鳴叫,萎靡地伏在地上,彷彿耗儘了力氣。
吳神婆踉蹌一步,以劍拄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纔的一番動作耗費了她全部精力。她看向內室,聲音虛浮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殿……殿下,‘鎮煞破穢’之儀……已成了。”
元澈冇有立刻迴應,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懷中人的身上。
他小心地調整姿勢,讓元昭寧能更舒適地靠著自己,手指極輕地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髮。
那駭人的抽搐與掙紮確實停止了,體溫似乎也不再滾燙得灼人。
但這死寂般的沉睡,與醒來之間,依舊橫亙著巨大的未知。
他沉默地感受了片刻她微弱但均勻許多的呼吸,才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透屏風的縫隙,落在外麵的吳神婆身上。
“依你所見,她何時能醒?”
吳神婆心下一緊,知道這是最要緊的拷問。
她不敢把話說滿,更不敢隨意許諾,隻能斟酌著最穩妥的說辭:
“回殿下,這……這要看貴人自身神魂的恢複,與那……那殘餘穢氣的消弭速度。鎮煞之後,神魂歸位需得時間調養。”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道:
“若一切順利,不再有反覆……快則今夜,慢則……明日午後,貴人神智當能有所迴轉,或許會有些模糊意識。但要完全清醒,與人應答……恐怕還需一兩日將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