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緩緩合上眼,遮住眼底翻湧的、近乎偏執的暗色。
那我便折了你的羽翼,斷了你的念想,讓你除了我身邊,再也無處可去。
這念頭殘忍,卻撫平了元澈心中那片不安的波瀾。
他起身,走回臥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暖香與安寧再次將他包裹。
榻上的人依舊沉睡著,呼吸均勻,彷彿全然不知書房內方纔驚起的暗湧。
元澈立在榻邊,垂眸凝視了元昭寧片刻。
元澈解開了外袍的繫帶,外袍無聲滑落在地。
他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緩慢,彷彿每解開一件衣物,就卸下一層屬於他的堅硬外殼。
最後隻著一身白裡衣,勾勒出他的輪廓。
他掀開錦被一角,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床褥微陷,他側身躺下,手臂從元昭寧頸下穿過,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肢,將她整個收攏進自己的懷抱。
肌膚相貼的瞬間,元澈幾不可聞地喟歎一聲。
元昭寧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裡衣傳來,溫暖而真實。
元澈埋首在她頸窩,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清香,那股煩躁不安彷彿被這體溫與氣息一寸寸撫平。
元澈收緊手臂,將元昭寧抱得更緊了些,幾乎是要將她揉入骨血的力道。
“昭寧……”他低聲呢喃,熱氣拂過她耳畔。
睡夢中的人似乎有所感應,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發出一聲模糊的嚶嚀。
這無意識的依賴姿態,像一滴水落入乾涸的心田。
元澈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發間,掩去了眼底最後一絲掙紮的銳利。
他終究是捨不得。
即便懷疑是網,是算計,可這懷抱的溫暖與充實太過誘人。
他甘願暫時沉溺,用這份溫存麻痹自己,也……束縛住她。
“睡吧。”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就這樣……待在我身邊。”
夜色深沉,燭火漸弱。
交疊的身影投在床帳上,親密無間,彷彿天生就該如此緊密相依。
隻有元澈自己知道,在這看似安寧的擁抱之下,他的警惕未曾鬆懈分毫,如同蟄伏的獸,既貪婪地汲取著懷中人的溫暖,也隨時準備著,收緊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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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早朝,金鑾殿上議事正到緊要處,一名內侍腳步倉促地自側門急入。
那近侍在德安耳邊低語了幾句,德安臉色倏變,躬身步至元澈身側。
“殿下,嘉福宮急報,長公主殿下突發高熱,已然昏迷。”
元澈聽聞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冇有片刻猶豫,朝著側門走去。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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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踏入嘉福宮寢殿時,殿內死寂,跪伏著一片宮人。
唯有床榻邊,幾名太醫圍攏,低聲交談中透出壓抑不住的焦灼。
他幾步跨到床前。
元昭寧躺在床榻上,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乾涸發白。
冷汗濡濕了她的髮絲。
她緊閉著眼,眼睫不住地顫抖,眉頭緊鎖,似乎陷在某個無法掙脫的夢魘裡,身體偶爾會輕微地抽搐一下,喉嚨裡溢位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
元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向地上跪著的太醫。
“長公主這是怎麼了?”
為首的張太醫伏得更低,聲音發緊:“回稟殿下,長公主脈象浮數躁動,神思受擾,邪熱內蘊……乃是因驚悸憂思過甚,引動心火,故而突發高熱。”
“驚悸憂思?”元澈重複這四個字,目光緩緩掃過跪了滿地的嘉福宮宮人,最後落在床榻邊最近的鬆露身上。
下一瞬——
“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暴怒的低吼驟然響起,如同平地驚雷。
元澈慣常的深沉與剋製在此刻崩碎殆儘,他額角青筋隱現,眼底翻湧著駭人的猩紅怒意,那目光幾乎要將人生吞活剝。
跪伏在地的宮人們一瞬間,幾乎是本能地,紛紛將原本低俯的額頭重重磕向地麵。
鬆露能感覺到元澈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落在自己背上。
“回殿下,公主這幾日……夜裡便時常睡不安穩,易驚夢魘。白日裡精神也短,時常走神……今日晨起後,便一直昏沉,偶爾驚醒,口中……口中反覆囈語……”
她頓了頓,似乎鼓足了極大的勇氣,纔將那句最要緊的話說出來:“公主……公主迷糊時,總說夢到這孩子……生不下來……血……好多血……”
元澈的瞳孔驟然收縮。
孩子……生不下來。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元澈最不願觸碰的恐懼深處。
他猛然想起太醫那句“於胎兒不利”,想起她這些日子強撐的平靜下難以掩飾的倦怠與沉默。
難道……她日夜憂思的,竟是這個?
他以為將她護在嘉福宮,隔絕外界,便能保她和孩子無恙。
卻從未想過,最大的驚懼或許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她自身。
怒意如同火焰在他胸腔裡焚燒,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懊悔與慌亂的鈍痛。
他怪罪宮人伺候不周,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尖銳地指責:是你,元澈,是你將她置於此地。是你用所謂的“保護”編織了這座華麗的囚籠,讓她連恐懼都無處訴說,隻能積鬱成疾,燒灼自身。
他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
良久,元澈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怒意被強行壓下。
“張太醫,”
“用最好的藥,務必讓長公主退熱安神。孩子……”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孩子必須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