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的身體僵了一瞬。
阿澈。
這個稱呼如同春冰乍裂時第一滴融水,落入元澈心潭,激起一圈圈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漣漪。
元昭寧從未這般喚過自己。
即便是往日最情濃繾綣時,她也多是連名帶姓。
此刻這一聲“阿澈”,卻彷彿褪去了所有身份桎梏,隻餘下一種帶著脆弱依賴的親昵。
這意料之外的親昵,比任何刻意的撩撥都更直接地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元澈攬著元昭寧的手臂不自覺地收攏,力道卻放得極柔,彷彿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時刻。
下頜輕輕蹭了蹭元昭寧的發頂,鼻息間充滿她身上清淺的藥香與暖意。
方纔因蘇景辭而起的陰鬱和因元昭寧不適而生的焦躁,竟被這意外的一聲輕喚奇異地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一種混合著憐惜、滿足與幾乎要滿溢位來的佔有慾的暗流。
“……嗯。”
元澈冇有再追問元昭寧是否真的不適,隻是調整了姿勢,讓元昭寧可以更安穩地倚靠。
另一隻手抬起,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嗬護最珍貴的易碎品。
花房內靜謐無聲,暮色溫柔地包裹著相偎的兩人。
元澈的目光落在元昭寧蒼白的側臉上,深邃的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也難以完全理清的情緒。至於蘇景辭帶來的那點不快和疑慮,此刻已顯得微不足道。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懷中這具微微顫抖、散發著依賴氣息的身體所占據。
“睡吧,”他近乎耳語,聲音輕得像怕吹散一個夢。
“我在這兒。”
-
元澈將元昭寧輕放在榻上,並未立刻離開。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藉著內室的燭光,靜靜凝視著元昭寧沉睡的容顏。
直到元昭寧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確認她熟睡後,元澈才緩緩起身。
退出寢殿,房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內室的暖香與寧靜。
廊下的夜風帶著初春的微涼迎麵拂來,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許暖意,也讓他眼底那片刻的柔和迅速沉澱下去,恢複了慣常的深沉。
早已候在廊下的淩燕見元澈出來,立刻躬身,他身後跟著鬆雲。
鬆雲上前一步:“奴婢鬆雲,參見太子殿下。”
元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
元澈轉身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淩燕與鬆雲立刻跟上。
書房內隻點了幾盞燈,光線比臥房內清冷許多。
元澈在紫檀木書案後坐下,並未立刻開口。
鬆雲靜靜侍立在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等待著問詢。
“說。”元澈的目光落在鬆雲低垂的眉眼上,看似隨意,實則銳利。
鬆雲聲音平穩清晰,聽不出絲毫波瀾,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稟報:
“回殿下。今日蕭、蘇二位姑娘入宮,殿下於花廳接見,六公主亦至。閒話約兩刻,殿下偶有孕吐,未傳太醫。其後提議打牌,初時殿下手氣尚佳,後轉差,至您到來前已露倦色。”
“自兩位姑娘入宮至離去,言行舉止皆恪守宮規,未有不妥之處。”
元澈指尖在桌上輕叩,目光仍落在鬆雲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長姐今日,可曾單獨見過誰?哪怕片刻。”
鬆雲略微回憶,垂首答道:“回殿下,未曾。自二位姑娘入花廳至牌局結束,奴婢與鬆露及兩名宮女始終在側。期間隻有六公主與殿下尤為親近,但也隻是依偎說話,並無屏退旁人單獨相處之時。”
“蘇景辭呢?”元澈問得直接。
“蘇姑娘始終恪守禮數,不曾與殿下有過近身接觸或私下交談。僅有的幾次對答,皆在眾人麵前。”
元澈沉默片刻,又問:“她帶的東西,或經手的物件,長姐可碰過?”
“未曾。”鬆雲答得肯定。
“蘇姑娘所贈詩稿,殿下隻略掃一眼便交由鬆露收著了,並未上手細看。”
元澈向後靠進椅背,指尖摩挲著玉佩,陰影落在他眉眼間,辨不出情緒。
“退下吧。往後侍奉,更需仔細。”
“是。”
元澈指尖那枚玉佩已被體溫焐得微溫,卻驅不散心頭那一片晦暗的涼意。
太乾淨了。
越是完美,越是讓他心頭髮沉。
那聲“阿澈”。
此刻回想起來,那聲音裡的依賴依舊讓他心悸。
可那份“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打斷……時機未免太巧。
她是不是不想讓自己對蘇景辭起疑?
是不是算準了自己會在那種審視的時刻分神?
是不是……連他心底那點因她依賴而生的柔軟,也被元昭寧算計在內?
這個念頭讓他喉間發澀,胸腔裡湧起一股混雜著怒意、不甘與更深佔有慾的闇火。
元澈既希望今日種種隻是元昭寧身體不適下的偶然,是舊友重逢勾起的一絲真實情緒;
又無法不懷疑,這是元昭寧精心編織的網,每一分倦色、每一聲輕吟、甚至那蒼白的臉色,都是網上的絲線,隻為纏住他的視線,掩蓋某個他尚未察覺的痕跡。
而蘇景辭……
元澈眸色驟然一深。
“淩燕。”
淩燕聞聲上前一步,無聲抱拳待命。
“你親自盯著蘇景辭,有什麼情況立刻來報。切勿打草驚蛇。”
“是。”
淩燕領命,隨即退出了房間。
吩咐完這一切,元澈靠在椅子上。
昭寧,你最好是真的倦了,真的……需要我。
若你隻是在利用我的心疼,編織另一場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