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等定當竭儘全力。”張太醫連忙應道。
元澈不再看任何人,揮了揮手。
宮人與太醫如蒙大赦,卻不敢發出太大動靜,低著頭迅速而有序地退到外間等候吩咐。
他走到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一顫。
似乎是感受到一絲涼意,元昭寧無意識地偏頭,蹭了蹭他的手背,唇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帶著泣音的嗚咽:
“……怕……”
這一聲,徹底擊碎了元澈心中最後的冰層。
他俯下身,用額頭輕輕抵住她汗濕的額角,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前所未有的柔軟與不容置疑的力度:
“昭寧,不怕。”
“我在。”
“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平平安安地來到這世上。”
“我發誓。”
他握住元昭寧的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攏入自己掌心,緊緊包裹。
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與決心傳遞給她,驅散那些可怖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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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寧這一燒便昏沉了三日三夜,嘉福宮內藥氣瀰漫。
元澈除去必要的盥洗更衣,幾乎寸步不離榻前,眼底佈滿了血絲,那份屬於太子的威儀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焦灼取代。
元澈親自試過湯藥的溫度,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元昭寧滾燙的額頭和脖頸。
可掌心下的肌膚依舊燙得嚇人,元昭寧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唇上乾裂起皮,喂進去的藥汁大半沿著嘴角流下。
第三日黃昏,窗外暮色如血。
元澈看著太醫又一次戰戰兢兢地收回診脈的手,壓抑了三日的怒火終於衝破理智。
“這都三天了!”他猛地轉身,聲音因疲憊和憤怒而嘶啞,眼底是駭人的紅。
“為什麼長姐還冇有絲毫好轉?!你們太醫院都是乾什麼吃的?!”
張太醫帶領一眾同僚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下息怒!臣等……臣等已然用儘了清熱安神、扶正固本的方子,湯藥、鍼灸、藥浴……能試的法子都試過了。”
“可殿下脈象依舊混沌,邪熱深陷,神不守舍……老臣……老臣實是……無能為力啊!”
“無能為力?”
“若太醫院上下都對長公主的病‘無能為力’,那本太子要你們何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眾人,一字一句,如冰錐墜地:
“那便去為長姐陪葬吧。”
“殿下開恩!”
侍衛應聲上前,拖起張太醫就往外走。
死亡的恐懼徹底攫住了他,情急之下,張太醫也不知哪裡生出的勇氣,竟嘶聲喊道:
“殿下!殿下容稟!此等……此等持續不退的怪異高熱,恐非全然起於內症啊!或有……或有可能……是沾染了什麼……什麼外邪不潔之物,侵擾了殿下的心神!”
元澈抬手,侍衛立刻鬆開了張太醫。
張太醫渾身冷汗涔涔,為了活命,他隻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老臣……老臣隻是依據醫書古籍與民間傳聞妄加揣測……殿下明鑒,民間確有類似高熱昏聵、醫藥罔效的怪症,民間……有時會求助於……神婆巫祝,行‘驅邪’‘叫魂’之事……雖荒誕不經,但……偶有奇效……”
他說得含糊閃爍,字字艱難。
太醫談論鬼神巫蠱,本就是大忌。
一直侍立在旁的太監總管德安,此時微微弓身,湊到元澈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謹慎道:
“殿下,老奴早年隨駕在外時,確也聽聞過一些鄉間奇談……此事雖玄虛,但……”
元澈冇有立刻說話。
他自幼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帝王術,鬼神之說於他,向來是愚民惑眾的無稽之談,是上位者不屑一顧的旁門左道。
他信的是權勢,是謀略,是掌控。
可此刻……
他的目光落回榻上。
元昭寧的臉在跳動的燭光下更顯蒼白脆弱,那高熱帶來的潮紅如同虛假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褪去,留下令人心驚的死灰。
她呼吸微弱,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
他試過了所有“正統”的法子,用儘了太醫的能耐,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枯萎。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若這世上真有所謂“不潔之物”。
若真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奪走她的生機……
他不能賭。
他冒不起任何一絲失去她的風險。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哪怕要他低頭去求助於他最鄙夷的“怪力亂神”。
元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德安。”
“老奴在。”
“即刻派人,去民間……尋‘懂行’的人來。”他聲音沉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
“要快。”
“是,老奴明白。”德安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腳步匆匆。
元澈重新坐回床沿,握起元昭寧滾燙卻無力垂落的手,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臉頰上。
“昭寧……”他低喃,聲音嘶啞,“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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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的動作極快,不過半日功夫,便“請”來了一位據說頗有些道行的神婆。
為避免驚動朝野,人是趁著夜色,從角門悄悄帶入嘉福宮的。
神婆姓吳,約莫六十上下年紀,乾瘦矮小,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布衣,頭髮用木簪草草綰起。
她被帶到寢殿內時,顯然被這皇宮肅穆與屋內壓抑氣氛駭住了。
“民婦,參見太子。”吳神婆向元澈跪禮。
元澈坐在榻側,多日的勞累讓他此時異常煩躁,他按揉著眉心,並冇有看她。
一旁的德安心領神會說道:“這是貴人,仔細著辦。若能見效,自有重賞;若敢裝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