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剛剛奉上的“鬆間雪露”,白瓷杯沿氤氳著淡淡茶煙,清冽的茶香與他周身冷峻的氣息彷彿融為一體。
“聲色娛情,淺薄易逝。”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譚玉耳中。
“你拉我來此,想必不隻是來聽曲的吧。”
譚玉聞言,手中敲著拍子的扇骨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來看向宮止淵,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神色收斂了幾分,唇角雖仍噙著笑,眼底卻透出些意味深長。
“就知道瞞不過你。”
他輕哼一聲,將摺扇“唰”地合攏,用扇尖虛虛點了點樓下那彈琵琶的評彈先生,聲音壓得更低,僅容兩人聽聞:
“你瞧那彈琵琶的,指法如何?”
宮止淵目光隨之落下,靜默片刻,淡聲道:
“功底不俗,非尋常樂伎。”
“豈止是不俗。”譚玉身體微微前傾,靠向宮止淵這邊。
“我派人查過,此人三個月前纔出現在上京,自稱蘇州人士,可一口官話裡,卻夾著點幽州那邊的口音。更巧的是,他每隔五日,便會去城西的‘墨韻齋’采買筆墨,而那家鋪子……”
他頓了頓,扇柄在掌心輕輕一敲:“是北狄在上京城的一個暗莊。”
他重新靠回椅背,視線掃過宮止淵毫無波瀾的側臉:“你猜我還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兒?”
宮止淵指節修長的手搭在白玉瓷杯上,目光依舊落在樓下。
譚玉見他這般,咂了聲“無趣”,卻還是繼續說道:
“墨韻齋的掌櫃前日深夜,迎了位貴客——譽王府的首席幕僚,趙師爺。”
“我知道,畫舫那事兒,明麵上查到了北狄狼衛的標記,但你信嗎?北狄的手,能悄無聲息伸進汴河畫舫,還能精準找到長公主的行蹤?這上京城裡的水,怕是比我們想的還要渾。”
“這廣雲台新開不久,來往皆是達官顯貴,訊息靈通,魚龍混雜。聽聽曲,喝喝茶,說不定……就能聽到些有趣的風聲。”
譚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恢複了幾分慵懶姿態:
“怎麼樣,駙馬,現在還覺得我這‘聲色娛情’,隻是淺薄易逝麼?”
宮止淵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瓷杯,目光仍凝在樓下撫琴人翻飛的指尖:“北狄暗樁與譽王府往來……”
他聲音低沉似雪,“倒是出人意料。”
“還有更讓你出乎意料的呢!”譚玉說道。
宮止淵挑了挑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墨色眼瞳裡翻湧著興味,明顯被譚玉的話挑起了興趣。
譚玉見他這般模樣,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卻故意頓住不說,直到看見宮止淵眉峰微蹙,這才慢悠悠朝候在門邊的夥計招了招手。
他附在夥計耳邊低語幾句,那夥計連連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一會你就知道了!”譚玉神秘兮兮地說道。
“急什麼?”譚玉轉回身,扇骨在掌心輕敲,眼底閃著促狹的光。
“好戲總要壓軸。”
恰在此時,樓下琵琶聲歇,滿堂喝彩。
那評彈先生起身作揖退下,換上一位青衫說書人執醒木登台。
譚玉朝台下一揚下巴,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好戲開場了!”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聲如洪鐘:
“今日且說這洛陽城西有位張員外,家有良田千頃,庫藏金銀堆積如山。膝下一子一女,長女聰穎伶俐,最擅承歡膝下;幼子勤勉克己,終日埋首賬冊田畝之間。”
宮止淵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那張員外常對親友感歎,犬子雖好,終究少了份靈透。”說書人語調悠長。
“倒是小女,每每開口都能道中為父心事。去歲寒冬,員外染疾,公子在外收租,卻是小姐衣不解帶侍奉湯藥……”
台下聽眾竊竊私語時,說書人陡然拔高嗓音:
“諸位可知?那張員外昨夜竟修改遺囑,將全部家業儘數劃給小姐!”
醒木重重落下:“有道是:勤勉不及巧言得,田產萬頃付釵裙!”
滿堂嘩然中,宮止淵指節驟然收緊,瓷杯發出細微脆響。
他終於轉頭看向譚玉,目光如淬寒冰:“這故事……在廣雲台說了幾日?”
“三天。”譚玉道,“這出《遺產案》連講三天,場場爆滿。”
說書人的每句唱詞都似淬毒銀針,精準刺向上京最隱秘的流言——
那個關於梁帝屬意元昭寧繼位的猜測,此刻正裹著市井故事的外衣在茶樓瘋傳。
宮止淵眼底翻湧著黑霧,這故事要傳出廣雲台,不但會化作攻訐長公主的利刃,更將引來無數覬覦皇位者的殺機。
畫舫刺殺,恐怕隻是開端。
“好一招一石二鳥。”他聲音裡凝著冰碴。
譚玉用扇骨輕點手背:“現在覺得這曲兒值錢了?”
宮止淵忽然揚手,一枚金銖破空旋轉,精準墜入說書人麵前的銅盤。
撞擊聲驚得說書人抬頭,正對上宮止淵深淵般的眼眸。
滿座賓客循聲望去,但見宮止淵負手而立,唇邊凝著冰棱似的弧度:
“故事講得不錯。”他聲線平穩,“下次不妨說說,強占家產的女兒最後是什麼下場。”
席間已有官宦子弟認出他來,慌忙推開茶盞,伏地高呼:
“參見駙馬!”
如同潮水漫過沙堤,滿堂錦衣賓客相繼跪倒。
說書人手中醒木“啪嗒”滾落在地,在寂靜中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響。
他踉蹌著從凳上跌跪下來:“駙馬恕罪!”
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銅盤邊緣,那枚金銖正硌在眉骨處:
“小的……小的不過是按話本照念,混口飯吃……”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洇濕了衣領。他瑟瑟發抖的身形在滿堂跪伏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渺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那位立在雅間竹簾前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