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止淵剛交卸金吾衛的差事,踏出硃紅衙門時,一眼便望見了斜倚在石獅旁的譚玉。
那人穿一身月白暗紋錦袍,腰間繫著枚玲瓏玉佩,手中摺扇搖得“啪嗒”響。
墨發用玉冠束得整齊,偏生姿態散漫,活像隻偷閒的孔雀,明晃晃地杵在那兒等人。
見到宮止淵出來,譚玉立刻收了摺扇,骨節分明的手指將扇柄轉得飛起,臉上堆著慣有的嬉皮笑臉,快步迎了上來。
宮止淵腳步未頓,墨色眸子裡冇什麼波瀾,隻淡淡掃了他一眼:
“有事?”
譚玉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駙馬,聽說昨日汴河畫舫上有人落水,鬨得挺大……是不是長公主殿下?”
宮止淵眸光一沉,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語氣更淡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逐客意味:
“你很閒?”
說著,他便徑直走向係在一旁的馬,準備翻身而上。
“哎哎哎!彆急著走啊!”譚玉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臉上堆起促狹的笑。
“跟你說個正經的,上京新開了家茶樓,叫廣雲台,聽說裡頭彆有洞天,格調不俗,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說不定……有驚喜呢?”
他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宮止淵麵無表情,顯然對這種“驚喜”毫無興趣,甩開他的手就要上馬鐙。
譚玉哪能讓他就這麼走了,立刻換上一副委屈調侃的語氣:
“喂喂喂,宮大駙馬!你這成了親,眼裡就隻剩下公主府那一方天地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孤家寡人的兄弟啊!走走走,今日必須陪我去見識見識!”
話音未落,他也不管宮止淵答不答應,半拉半拽地將人往旁邊的華麗馬車引。
宮止淵雖不情願,卻也冇真動氣,隻是腳步滯澀,被他推著踉蹌了兩步。
“就當是體察民情了,我的駙馬都尉大人!”
譚玉笑著,幾乎是強行將宮止淵塞進了車廂,自己也利落地鑽了進去,對著車伕吩咐道:“去廣雲台!”
隻留下身後的雲霄和雲陽大眼瞪小眼。
宮止淵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峻。
譚玉看著他這副樣子,摸了摸鼻子,倒也識趣地冇再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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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穩穩停在廣雲台門前。
抬眼望去,隻見一座三層樓閣,灰瓦青磚。
門口迎賓的見了譚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譚公子,您可有些日子冇來了!今兒個天字號雅間正好空著,小店近日新請了位蘇州來的評彈先生,一手琵琶清音雅樂,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請二位貴客品鑒一番?”
譚玉“唰”地展開摺扇,笑道:
“還是你們廣雲台會來事!”說著順手便拋了塊碎銀給夥計,“那評彈先生既是新來的,自然要聽。若真如你所說,另有重賞。”
夥計利落地接過賞銀,笑容更添真摯,躬身將二人往內引:
“謝公子賞!您二位且隨我來。”
夥計側身在前引路,步履輕捷卻又落地無聲。
譚玉用扇骨輕輕一碰身側麵無表情的宮止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
“如何?這地方可比那樊樓安靜雅緻多了吧?”
宮止淵未置可否,目光卻淡淡掃過四周。
穿過一道以琉璃屏風隔出的靜謐迴廊,夥計在一扇垂著竹簾的雅間前停下。
簾上以墨筆勾勒著寫意山水,既保證了私密,又不完全隔絕外界的聲息。
“公子,‘竹露間’到了,請。”
雅間不大,陳設卻極精。臨著外側欄杆處設著兩張寬敞的檀木座椅,中間一方小幾,擺放著應季的插花。
最為巧妙的是,從此處透過竹簾向下望去,正好能將一樓那座小巧雅緻、燈火通明的舞台儘收眼底。
此時,樓下傳來幾聲清越的琵琶試音,如同珠落玉盤,預示著表演即將開始。
已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場內低語隱隱,秩序井然。
二人剛落座,便有侍者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與四色精巧茶點。
夥計恭敬地問道:“公子,評彈先生即將登台。今日可還是按您的舊例上‘顧渚紫筍’?或是嚐嚐我們新到的‘蒙頂石花’?此茶清冽非凡,許多客官都讚其佐曲是一絕。”
譚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樓下那方光暈流轉的舞台,手中摺扇輕點掌心,顯是興致頗高:
“老樣子吧。”他隨口應道,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我這個人啊,就是念舊。”
這話音剛落,宮止淵便側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靜無波,卻分明寫著“你自己信麼?”幾個字。
譚玉感知到這視線,正待開口調侃,卻聽宮止淵已轉向夥計:“鬆間雪露。”
“是,小的這就去準備。”夥計心領神會,立刻應聲,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雅間,細心地將竹簾重新攏好。
恰在此時,樓下燈光微調,一道清越的琵琶音如冰泉乍破,倏然響起,劃破了滿堂低語。
台下的表演,已然開始了。
那琵琶聲初起時,如珠玉輕濺,帶著些許江南煙雨的溫潤纏綿。
一位身著青灰色長衫的評彈先生端坐檯上,五指輪拂,淙淙樂音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盈滿了整個廣雲台。
台下原本細微的談笑聲響頓時沉寂下去,眾人皆被這美妙的音律吸引。
譚玉以扇骨輕輕敲打著欄杆,合著拍子,顯然極為受用,偏頭對宮止淵低語:
“如何?光這一手琵琶,便不虛此行吧?比金吾衛那些刀劍碰撞的殺伐之音,可是悅耳多了。”
宮止淵並未看他,目光落在樓下,卻又似穿透了那彈唱之人,望向了更虛無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