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雲台三樓,一間臨窗的包廂內。
竹簾半卷,留著一線縫隙,恰好能將樓下大堂的騷動儘收眼底。
元澈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隻白玉酒盅,盅內清酒微漾,映出他唇邊一抹算計得逞的笑容。
他看著宮止淵擲出金銖,看著滿堂賓客驚慌跪伏,看著那說書人抖如篩糠、磕頭請罪。
宮止淵眉宇間那抹冰冷的怒意,即便隔著一層樓的距離,也清晰可辨。
“魚兒上鉤了。”元澈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愉悅。
譚玉果然冇讓他失望。
一點點關於“評彈先生”的線索,幾句關於“墨韻齋”的暗示,就能順藤摸瓜,將北狄、譽王府,還有這廣雲台隱隱串聯起來。
當然,有些“瓜”,是他元澈親手放在那藤蔓之下的。
包括這個《遺產案》的話本。
他最初的計劃,本是放出“梁帝欲傳位元昭寧”的流言,如同在譽王這等野心之輩身後點燃一簇火苗,逼他在灼熱與恐慌中,不得不加速謀反的步伐。
隻有譽王謀反,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可他萬萬冇想到,譽王竟會蠢到直接對元昭寧下手!
不過,也好。
既然譽王自亂陣腳,露出瞭如此明顯的破綻,那他不妨順勢而為,將這破綻撕得更大些。
宮止淵,正是將譽王爺逼入絕境的最佳人選。
當他順著廣雲台這條線,一步步查向北狄暗樁,再由北狄暗樁摸到譽王府時,那位本就疑心重重的王叔會作何感想?
他隻會覺得,宮止淵乃至皇帝,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正在收緊包圍網。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除了立刻起事,他再無退路。
元澈將盅中清酒一飲而儘,甘醇的液體帶著一絲凜冽滑入喉間。
他看著樓下,宮止淵已拂袖轉身,留給滿堂一個冷硬的背影。
元澈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眼底翻湧著晦暗難明的光。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冰冷的溫柔:
“長姐,很快……你就會永遠在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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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公主府的燈火在細雨中暈開一團暖黃的光暈。
宮止淵踏著濕氣回到府中,金安上前接過他微濕的外袍,低聲道:
“駙馬,公主還未安歇,在暖閣。”
他腳步微頓,隨即轉向暖閣。
推開門,隻見元昭寧鬆鬆披著一件月白軟綢外衫,墨發如瀑垂在身後,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
燭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顯是昨日落水受驚兼之高熱初退,精神尚未完全恢複。
元昭寧聞聲抬眼望來,眸光清淩淩的,落在他肩頭未乾的雨漬上。
“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夜色的沙啞,平靜無波。
“夜深露重,怎麼穿得如此單薄,還坐在風口?”他聲音低沉,步履已至身後,替她關上了窗戶。
宮止淵走近時,元昭寧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皺了皺眉。
元昭寧並未看他,指尖懶懶地翻過一頁書:
“怎麼,駙馬是覺得我這身子,還經不起這點風雨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元昭寧方纔那一閃而過的蹙眉。那並非衝著他的話語,更像是對某種氣味的本能反應?
他剛從外麵回來,衣襟間難免沾染了夜雨的濕潮、廣雲台的茶香,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人多眼雜之地的浮塵氣息。
他目光微凝,落在她刻意維持平靜的側臉上,聲音放緩了些,帶著明確的詢問:
“怎麼了?”他頓了頓,具體地指向了那個細微的線索。
“方纔……是聞到什麼不喜的氣味了?”
他想起她昨日才從水中驚險脫身,高熱方退,此刻可能更為脆弱。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那點因被排斥而升起的不快迅速消散,轉而化作更深的關切。
他向前一步,在榻邊坐下,這個距離足以讓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細微情緒,卻又不會過於逼人。
“是外麵帶回來的潮氣,還是……”他繼續耐心地探尋,想找出她不適的根源。
“我身上沾了彆的什麼?”
元昭寧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過於敏銳的觀察力和這突如其來的直接詢問,讓她有一瞬間的措手不及。
她冇想到他竟連自己那一閃而逝的蹙眉都看得分明。
她終於側過頭,眸光清淩淩地掃過他近在咫尺的臉,最終落在他沾染了夜露與陌生氣息的衣襟上。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一絲被說中心事卻不願承認的微惱。
“駙馬倒是心細。”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接下來的話卻像裹著絨布的細針。
“廣雲台的‘鬆間雪露’清雅脫俗,隻是……何必讓那等地方的脂粉香氣,汙了它的清冽。”
說完,她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書捲上,彷彿隻是隨口點評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卻泄露了她並非全然不在意。
宮止淵聞言,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他眼底那絲探尋的凝重如同冰雪遇陽般化開,竟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原來如此。
那點脂粉氣,怕是譚玉那傢夥湊近來耳語時沾染上的,他自己渾然未覺,卻冇能逃過她的鼻子。
她這不加掩飾的挑剔,非但冇讓他不悅,反而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他心尖上。
她在意,她不喜歡他帶著彆人的氣息回來。
這個認知,奇異地取悅了他。
他冇有解釋,也冇有道歉。
解釋顯得心虛,道歉過於蒼白。
他看著她故作不在意卻微微繃緊的側影,做出了一個更直接、也更符合他性格的舉動。
他抬起手臂,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然後重新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甚至有些憊懶的戲謔。
“原來公主是嫌這個。”他語氣平穩,聽不出半分被指責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