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田野像一塊巨大的、起伏不定的綠色絨毯。
林雙兒、林青雲和安宏三人,在剛剛翻墾過的土地上忙碌著。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們的衣袖、褲腳早已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連同十根手指,都裹滿了深褐色的泥垢。
三人拔除的雜草、撿拾的細碎樹枝堆成幾堆,再小心地覆蓋上一層疏鬆的泥土,做成一個個小土包。
安宏在其中一個土堆最下方點燃了火引。
很快,濃密的、帶著獨特草木氣息的白煙便滾滾升騰,頑強地穿透熾熱的空氣,筆直地飄向高遠的藍天。
這是在製作育苗必需的草木灰肥土。多餘的草木灰也不會浪費,將均勻地撒回田裡作基肥。
看著幾個土堆依次飄起濃煙,林雙兒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讓它們慢慢燒著吧,我們回去做育苗盤要緊。”
幾天後,當土堆裡的最後一絲火星也徹底熄滅,隻餘下溫熱的灰燼與泥土混合的深色肥料。
三人將這些寶貴的草木灰土小心翼翼綠地裝進他們親手製作的長方形木製育苗盤裡。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小格子填滿了肥料土。
他們弓著腰,細緻地在每一個小格子中央,塞入一粒飽滿的種子。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新生草木灰混合的質樸味道。
重複的動作持續了許久。林雙兒終於點完最後一粒種子,猛地直起身來,腰背傳來一陣久彎後的痠麻。
她忍不住握拳輕輕捶打著後腰,長舒了一口氣:“可算是都點完了!”
安宏用沾著泥星的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咧嘴一笑:“大姐,剩下的活兒交給我和青雲就成。您歇會兒。”
“嗯,”林雙兒直了直腰,“剩下的簡單,每個格子再薄薄鋪上一層浮土,然後用均勻地灑些水就好。青雲,你和安宏配合著做吧,我確實要喘口氣了。”說著,她便走向田埂邊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
背靠著粗糙的樹乾,一股清涼的樹蔭包裹下來。
林雙兒拿起掛在樹杈上的水囊,拔開塞子,仰頭咕咚咕咚飲下大半,清涼的水滑入喉管,讓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目光掠過忙碌的田疇,投向村口的方向,一絲擔憂浮上眉梢:“也不知這會兒,顧湘和小桃在攤子上忙得怎樣了……”
日頭正盛,接近晌午時分,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升起了裊裊炊煙。
散工的衙役們,三三兩兩拖著略顯疲憊卻饑腸轆轆的身體,不約而同地直奔顧湘和林小桃的攤位。攤位前漸漸熱鬨起來。
“四個銅板,老規矩!”衙役們熟稔地從懷裡掏出錢幣,準確地拋進顧湘麵前墊著布的竹簍裡,發出叮噹脆響。
隨即自覺地從旁邊堆疊的木桌上拿出自備的餐盤和竹筷,伸向熱氣騰騰的大木桶旁。
“老張哥今兒來得早!”顧湘一邊手腳麻利地收錢,一邊不忘招呼。
“嗨,肚子裡擂鼓呢!”衙役接過盛得冒尖的木薯,又熟練地在另一個桶裡舀上一大勺堆著野菜。
拿到飯菜的衙役便徑直坐到小桃剛剛擦拭乾淨的木桌長凳上,風捲殘雲,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食物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攤位前。
顧湘負責利落地收錢、打飯盛菜,林小桃則一刻不停地穿梭在幾張桌子之間。
她手腳麻利地用抹布擦去客人剛離開時留下的油漬湯汁,迅速收走空碗盤,轉身就在攤位後臨時搭起的水盆邊清洗起來。
熱水騰騰,碗碟在她手中叮噹作響,很快就被洗刷得乾淨發亮,晾在一旁等待下一輪使用。兩人的配合默契而高效。
“顧湘哥哥,”林小桃趁著擦桌的空隙,看著顧湘收錢、找零、心算一氣嗬成,又快又準,忍不住小聲驚歎,“你賺錢的時候手也太快了,就從來不會數錯錢、算錯賬的嗎?”
顧湘手下不停,熟練地將銅板歸攏進一個稍小的布袋裡,語氣帶著點懷念:“嗐,老本行罷了。冇逃難之前,家裡是做小生意的,日日耳濡目染,經手多了,自然就快了。”他語氣平常,彷彿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那你……爹孃他們現在……”林小桃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可能不妥,話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歉意。
顧湘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平靜乾脆,聽不出什麼波瀾:“冇了。”他飛快地添好一勺菜遞給新來的客人,臉上也冇有絲毫傷感的痕跡。
林小桃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抹布的邊緣,聲音也低落下來:“……我們家也是。爹被抓走充了軍,後來娘也……拉扯我們幾個,操勞過度,也冇了。就剩我們姐弟幾個,大姐接著又大病了一場,差點……也冇熬過來……”話裡透著說不出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