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改編自明代戲曲家湯顯祖經典之作《牡丹亭》,該劇為“臨川四夢”之冠,以“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故事,打破封建禮教的桎梏,成為中國古典浪漫主義文學的巔峰。
-柳夢梅:嶺南書生,懷纔不遇,重情至性,坦蕩不羈,對美與真情有著執著的追求,因一場跨越夢境的緣分,甘願為摯愛打破生死界限。
-杜麗娘:南安太守杜寶之獨女,自幼受封建禮教束縛,養在深閨卻藏著對自由與真情的渴望,一場遊園驚夢讓她深陷相思,最終以生命為賭注,奔赴一場跨越陰陽的愛戀。
暮春時節,南安府衙後園的牡丹開得正盛,重瓣疊蕊,映著青磚黛瓦,十分美麗。杜麗娘坐在臨水的繡榻上,望著窗外那片姹紫嫣紅,呆呆出神。
“小姐,您都瞧半個時辰了。”春香放下茶盞,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笑道,“前日我聽張媽說,城西的萬花樓新到了批洛陽紅,比府裡的還要豔呢——”
話未說完,便被杜麗娘輕輕瞪了一眼。“又胡言亂語,女兒家豈能妄議那些地方。”她攏了攏月白綾羅的衣袖。身為南安太守杜寶的獨女,她自小被規訓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框子裡,讀書隻許讀《女誡》,出門須得蒙麵紗,連後園這滿園春色,也是母親今日鬆口,纔敢來賞半日。
可春色是鎖不住的。風捲著牡丹的甜香撲進窗,拂過她腕間的銀釧,叮噹作響。杜麗娘起身,提著裙襬踏出繡閣,青石板路被晨露潤得發潮,沾濕了她的繡鞋尖。她沿著花徑往前走,忽見前頭有座硃紅欄杆的亭子,匾額上題著“牡丹亭”三個墨字,筆力清俊。
亭下石凳上,竟坐著個青衣書生。他揹著光,側臉的輪廓浸在暖融融的春光裡,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手裡握著卷書,指尖還夾著支剛折的白牡丹,花瓣上的露珠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圈濕痕。
杜麗娘心頭猛地一跳,忙要轉身退開,卻聽得那書生溫聲開口:“姑娘且慢。”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時,書生已站起身,手裡捧著那支白牡丹,緩步朝她走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與花香,混在一起,竟比園裡的春色還要醉人。“在下柳夢梅,途經此地避雨,不知姑娘是府中何人?”他聲音溫潤,目光清澈明亮。
杜麗娘臉頰發燙,垂眸盯著自己的繡鞋尖,小聲道:“妾乃杜氏。”話音剛落,手腕便被書生輕輕握住。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繭,觸到她微涼的肌膚時,竟讓她渾身一顫。
“杜姑娘,”柳夢梅的聲音離得極近,帶著幾分急切,又幾分珍重,“這白牡丹配你,再合適不過。”他將花遞到她麵前,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腹,那觸感像是電流般,順著指尖竄進心口,讓她連呼吸都亂了。
她鬼使神差地接過牡丹,抬眼時,正撞進柳夢梅含笑的眼眸裡。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鬢邊沾著的一片牡丹花瓣,指尖蹭過她的耳垂,留下一陣灼熱的癢。“牡丹亭下,與卿相逢,當是三生有幸。”他說著,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杜麗娘冇有掙紮。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裹著春光與墨香,讓她忘了平日裡的規訓,忘了父親嚴厲的眼神,忘了母親苦口婆心的教導。她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氣息,隻覺得這滿園牡丹,都成了他們的背景。
這時,隻聽得春香在遠處喊:“小姐!小姐您在哪兒?”
杜麗娘猛地驚醒,睜眼時,還躺在自己的繡床上。窗外天光已亮,春香正站在床邊,手裡捧著洗麵的銅盆。“小姐,您昨兒在園子裡睡著了,還是我把您揹回來的呢。”春香笑道,“您還說夢話呢,喊著‘柳郎’,那是誰呀?”
杜麗娘攥緊了錦被,心頭還殘留著夢裡的悸動。那書生的眉眼、掌心的溫度、懷裡的氣息,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她掀開被子坐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望著後園的方向,牡丹亭下空空如也,隻有春風捲著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場無人知曉的夢,可那夢,在她心底生了根。
自那日遊園驚夢後,杜麗娘便像丟了魂。她常常坐在窗前,望著後園的牡丹亭發呆,飯不想吃,覺也睡不安穩,夜裡總夢見柳夢梅,夢見他在牡丹亭下遞花,夢見他攬著自己的腰,夢見他在耳邊輕聲喚“麗娘”。
“小姐,您這幾日臉色差得很,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春香端著燕窩粥進來,見她又對著窗外出神,忍不住擔憂道。
杜麗娘搖搖頭,接過粥碗,卻隻舀了一勺,便放了下來。“我冇事,隻是有些乏。”她輕聲說,目光卻又飄回了牡丹亭的方向。那夢裡的書生,到底是誰?是真有其人,還是自己憑空想出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杜麗孃的身子日漸消瘦。原本圓潤的臉頰陷了下去,眼底也添了青黑。杜寶見狀,隻當她是讀《女誡》傷了神,斥她“心思不端”,讓母親嚴加看管;杜夫人急得團團轉,請了好幾位大夫來,都隻說“氣血虧虛”,開了些補藥,卻不見好轉。
隻有杜麗娘自己知道,她是得了“相思病”。那夢裡的柳夢梅,像一粒種子,在她心底發了芽,越長越旺,枝枝葉葉都纏著她的魂,讓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想再見他一麵,哪怕隻是在夢裡,可近來連夢都少了,隻有空蕩蕩的思念,在夜裡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春香,”一日午後,杜麗娘靠在繡榻上,聲音虛弱得像一陣風,“你去把我的畫具拿來。”
春香雖疑惑,還是依言取來了筆墨紙硯。杜麗娘掙紮著坐起身,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她對著銅鏡,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又閉上眼,回憶著夢裡柳夢梅的模樣——眉是怎樣的彎,眼是怎樣的亮,連握著白牡丹時的姿態,都記得分毫不差。
她先畫自己。淡掃蛾眉,輕點朱唇,穿著那日遊園時的月白綾羅裙,手裡捧著支白牡丹,眼神裡帶著幾分羞怯,又幾分悵惘。畫完自己,她又換了張紙,開始畫柳夢梅。青衣書生,手持書卷,站在牡丹亭下,春風拂起他的衣袂,眼底含著笑,像是正望著自己。
一筆一畫,都耗儘了她的力氣。畫完時,夕陽已落在窗欞上,將畫紙染成了暖金色。杜麗娘看著兩幅畫,輕輕歎了口氣,將自己的那幅捲起來,塞進錦盒裡。“春香,”她聲音發顫,“等我走了,把這幅畫送到城外的梅花庵,交給庵裡的清圓師太。”
春香聽得眼圈發紅:“小姐,您說什麼胡話呢!您會好起來的。”
杜麗娘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這相思,早已熬乾了她的氣血。她隻盼著,若是有朝一日,那夢裡的柳夢梅真的出現,或許能憑著這幅畫,認出她來。
當晚,杜麗娘便發起了高熱。她躺在床上,意識模糊間,彷彿又看到了柳夢梅。他還是穿著青衣,站在牡丹亭下,手裡捧著白牡丹,朝她笑道:“麗娘,我來接你了。”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卻隻抓到一片虛空。“夢郎……”她輕聲喚著,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第二天清晨,春香進來時,發現杜麗娘已經冇了氣息。她躺在錦被裡,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一絲淺淺的笑,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牽掛,去赴那場未完的夢。
杜夫人哭得肝腸寸斷,杜寶雖麵色凝重,卻也隻歎“紅顏薄命”。他們按照杜麗孃的遺願,將她的肖像送到了梅花庵,又在庵後選了塊地,將她安葬,碑上隻刻著“杜氏麗娘之墓”六個字。
春香在墳前燒了那幅柳夢梅的畫像,火光裡,她彷彿看到小姐正跟著那個青衣書生,朝著牡丹盛開的方向走去,再也冇有回頭。
三年後,柳夢梅揹著書箱,騎著一頭瘦驢,風塵仆仆地走在南安府外的官道上。他自幼喪父,靠著鄰裡資助,纔有了赴京應試的盤纏。
“前麵好像有座庵堂,”柳夢梅眯眼望向前方,雨絲織成的薄霧裡,山腰處隱約露出灰瓦飛簷,“正好去歇歇腳。”
他沿著泥濘的山路慢慢往上走。山路兩旁的野草沾著雨水,打濕了他的布鞋,褲腳也濺上了泥點。約莫半個時辰,終於走到庵前,庵門木匾上寫著“梅花庵”三個大字,字體清雅,帶著幾分禪意。
柳夢梅將驢拴在庵外的老梅樹下,整了整衣襟,輕輕叩了叩庵門。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一位身著灰布僧衣的小尼打開門,雙手合十道:“施主何事?”
“小師父有禮,”柳夢梅拱手回禮,語氣溫和,“在下柳夢梅,赴京應試途經此地,恰逢春雨連綿,想借貴庵歇腳,討碗熱茶,還望行個方便。”
小尼見他眉目清朗,舉止端正,不似歹人,便側身讓他進來。
柳夢梅跟著小尼走進庵內,隻見庭院裡種著幾株老梅,雖非花期,枝乾卻蒼勁挺拔,雨珠掛在枝頭,透著幾分清寂。穿過庭院,便是大雄寶殿,殿內香菸嫋嫋,一位白髮師太正坐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口中唸唸有詞。
“師太,這位柳施主是赴京的書生,想借庵中歇腳。”小尼輕聲稟報。
清圓師太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柳夢梅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才點頭道:“施主既是讀書人,便住東廂房吧,莫要隨意走動,以免擾了庵中清淨。”
“多謝師太成全。”柳夢梅連忙道謝。
小尼領著柳夢梅往東廂房走,路過一間偏殿時,柳夢梅忽然瞥見殿內牆上掛著一幅女子肖像,腳步不由頓住。那畫像上的女子,身著月白綾羅裙,手裡捧著一支白牡丹,眉眼彎彎,眼神裡帶著幾分羞怯與悵惘,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早就見過一般。
“小師父,”柳夢梅忍不住問道,“這幅畫是……”
小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歎了口氣:“這是三年前,南安太守杜大人的千金杜麗娘小姐的畫像。杜小姐生前與我庵頗有緣分,去世後,她的侍女便將這幅畫送來,說是小姐遺願,要掛在庵中,了卻一段心事。”
杜麗娘……柳夢梅默唸著這個名字,目光緊緊鎖在畫像上。畫中女子的容顏,越看越覺得熟悉,彷彿昨夜還在夢中見過。他伸手想去觸碰畫紙,指尖卻在離畫一寸的地方停住,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又酸又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施主,廂房到了。”小尼的聲音將他從怔忡中拉回。
柳夢梅收回目光,勉強笑了笑:“多謝小師父。”可那幅畫的模樣,卻像刻在了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當晚,柳夢梅躺在東廂房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他卻滿腦子都是畫中杜麗孃的容顏。他想起自己年少時,曾做過一個模糊的夢,夢裡有個穿著月白裙子的女子,站在牡丹花叢中,朝他微笑,可醒來後,卻再也記不清女子的模樣。如今見了這幅畫,才驚覺夢中女子,竟與畫中麗娘一模一樣。
柳夢梅越想越覺得心癢難耐。他披衣起身,藉著窗外的月光,悄悄走出廂房,朝著白日見到畫像的偏殿走去。
偏殿裡靜悄悄的,隻有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畫像上,給畫中女子鍍上了一層銀輝。柳夢梅走到畫像前,細細端詳,隻見畫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南安杜氏麗娘,癸卯年暮春作於繡閣。”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畫紙上女子的眉眼,指尖傳來紙張的微涼,卻彷彿觸到了真人的肌膚,讓他心頭一顫。“麗娘小姐,”他輕聲呢喃,聲音溫柔,“不知你生前,曾有過怎樣的心事?為何要將這幅畫留在這清冷庵中?”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吹來一陣風,捲起殿內的燭火,明明滅滅。柳夢梅隻覺得肩上彷彿有片輕柔的衣袂拂過,他猛地回頭,殿內卻空無一人,隻有那幅畫像,靜靜地掛在牆上,畫中女子的眼神,似乎含笑望著他。
柳夢梅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他知道,從見到這幅畫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也無法將這個叫杜麗孃的女子,從心底抹去了。
接下來的幾日,柳夢梅每日都會去偏殿看望那幅畫像。他會給畫像前的香爐添上清香,會輕聲讀自己寫的詩文,有時甚至會對著畫像,說起自己一路北上的見聞。彷彿畫中的女子是活生生的人,能聽見他的話語,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清圓師太見他日日流連偏殿,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未曾多問。隻有小尼偶爾會打趣:“柳施主,您對杜小姐的畫像,可比對聖賢書還上心呢。”
柳夢梅聽了,隻是笑而不答。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份突如其來的牽掛,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命中註定。他隻知道,每當他望著畫像,心中便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連旅途的疲憊與應試的焦慮,都消散了大半。
這日傍晚,柳夢梅又在偏殿對著畫像說話,說著說著,竟趴在桌案上睡著了。夢中,他又見到了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女子,她站在牡丹亭下,手裡捧著白牡丹,朝他笑道:“夢郎,我等你好久了。”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見女子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麗娘!”他急得大喊,猛地從夢中驚醒,卻發現殿內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隻有月光灑在畫像上,而他的肩上,竟真的落著一片帶著牡丹香氣的花瓣——那是白日裡他放在畫像前的白牡丹,不知為何,竟輕輕落在了他的肩上。
柳夢梅拿起花瓣,放在鼻尖輕嗅,他抬頭望向畫像,鄭重地說道:“麗娘,不管你在何方,我定要找到你,哪怕……哪怕你已在九泉之下。”
他不知道,這番話,早已被殿外一個纖細的身影聽在耳中。那身影身著月白綾羅裙,正是杜麗孃的魂魄。自從柳夢梅來到梅花庵,她便日日在暗中看著他,看著他對著自己的畫像低語,那份深情,早已讓她冰封的魂魄泛起了暖意。此刻聽到他的誓言,她再也忍不住,輕輕推開殿門,緩步走了進去。
柳夢梅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頭,隻見月光下,一個女子正站在殿門口,容顏與畫像上的杜麗娘一模一樣,隻是周身帶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顯得格外空靈。
“麗娘……”柳夢梅驚得站起身,手中的花瓣悄然落在地上,“你是……你是麗娘小姐?”
杜麗娘望著他,眼中含淚,輕輕點頭:“夢郎,我便是杜麗娘。”
柳夢梅愣在原地,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真。
“麗娘,我終於見到你了。”柳夢梅的聲音帶著哽咽,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杜麗孃的身子很輕,像一片羽毛。她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靜謐而溫柔。這一刻,跨越了生死的距離,跨越了陰陽的阻隔,兩顆渴望真情的心,終於緊緊貼在了一起。
自那晚相見後,杜麗孃的魂魄便日日與柳夢梅相會。白日裡,柳夢梅在廂房苦讀,杜麗娘便坐在他身邊,為他研墨鋪紙;夜裡,兩人便在偏殿相依,說著各自的過往。
“那時我躺在病榻上,總想著,若有來生,定要找到那個夢裡的書生,”杜麗娘靠在柳夢梅的肩頭,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衣袖,“冇想到,今生竟真的能與你相見,隻是……我已不是活人了。”
柳夢梅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的微涼讓他心疼:“不管你是生是死,在我心裡,你都是我柳夢梅唯一的妻子。麗娘,我不會讓你一直做孤魂野鬼,我要讓你活過來。”
杜麗娘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夢梅,生死有彆,哪有那麼容易……我聽庵裡的師太說,我的屍骨就葬在庵後的鬆林裡,若想還魂,需得有人掘墓開棺,將我的屍骨取出,再以陽氣滋養才行。”
“我不怕!”柳夢梅打斷她的話,眼神堅定,“為了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願。麗娘,你告訴我,你的墓在哪裡,我這就去準備。”
杜麗娘望著他決絕的模樣,眼眶又紅了。她知道柳夢梅是真心待她,可掘墓之事風險極大,若是被人發現,不僅他的功名會毀於一旦,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夢梅,你再好好想想……”
“麗娘,我不怕,你比什麼重要。”柳夢梅捧著她的臉,認真地說,“冇有你,就算我高中狀元,又有什麼意義?麗娘,相信我,我定能讓你活過來,我們一起去京城,一起看遍天下的美景。”
見他心意已決,杜麗娘不再勸阻,隻是輕聲叮囑:“我的墓在庵後鬆林最東邊,墓碑上隻刻著‘杜氏麗娘之墓’。你需得在今夜子時找到它,將我棺木挖出,開棺後,將我的屍骨抱出,放在陽氣最盛的地方,待雞鳴三聲後,我便能漸漸恢複肉身。”
柳夢梅一一記下,又與杜麗娘約定,子時在鬆林相見。
當晚,柳夢梅趁著庵中眾人都已睡熟,提著一把鐵鍬,朝著庵後鬆林走去。夜風吹過鬆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麗孃的墓,讓她活過來。
按照杜麗孃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座刻著“杜氏麗娘之墓”的石碑。石碑旁長滿了雜草,顯然已經很久冇有人打理過。
他拿起鐵鍬,開始掘土。泥土濕潤,挖起來並不費力,可每挖一下,他都覺得心跳加快幾分——他知道,每多挖一寸,他離麗娘就更近一步。挖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聽到“咚”的一聲,鐵鍬碰到了棺木。
柳夢梅心中一喜,連忙加快速度,將棺木周圍的泥土清理乾淨。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低聲道:“麗娘,我來了。”
說完,他雙手抓住棺蓋,用力一掀,棺蓋“吱呀”一聲被打開。棺中鋪著一層絲綢,杜麗孃的屍骨靜靜地躺在裡麵,雖已過三年,卻依舊完好無損,隻是周身透著一股寒氣。
柳夢梅俯身,輕輕將她的屍骨抱起。屍骨很輕,這是他的麗娘,是他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
他抱著屍骨,快步走出鬆林,朝著庵外的一座破廟走去。那座破廟位於山腰,平日裡少有人去,陽氣卻很盛,是杜麗娘早就選好的地方。
剛走到破廟門口,便聽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柳夢梅連忙走進破廟,將杜麗孃的屍骨放在廟中央的供桌上。
第二聲雞鳴響起時,他忽然看到,杜麗孃的屍骨上,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光暈越來越濃,將屍骨包裹在其中,隱約間,他似乎看到光暈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慢慢成形。
第三聲雞鳴響起的瞬間,光暈散去,供桌上不再是屍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杜麗娘。她閉著雙眼,躺在供桌上,麵色雖依舊蒼白,卻已有了血色,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已經有了呼吸。
“麗娘!”柳夢梅驚喜地大喊,快步走到供桌旁,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杜麗娘緩緩睜開眼,看到柳夢梅,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露出笑容:“夢郎,我……我活過來了?”
“是,你活過來了!”柳夢梅抱著她,激動得眼淚都流了下來,“麗娘,你終於活過來了!”
杜麗娘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感受到他臉上的溫度,心中充滿了暖意。她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聲說:“夢梅,謝謝你,讓我重新活了過來。從今往後,我杜麗娘,便是你的妻子,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柳夢梅重重點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好,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幾日後,柳夢梅帶著杜麗娘離開了梅花庵。他冇有告訴清圓師太杜麗娘還魂的事,隻是留下一封書信,感謝庵中多日的收留。離開南安府後,柳夢梅怕杜麗娘身子虛弱,便找了個僻靜的小鎮住下,一邊照顧她,一邊繼續溫習功課,準備赴京應試。
杜麗孃的身子漸漸恢複,臉色也越來越紅潤。她不再是那個養在深閨的嬌弱小姐,而是學會了洗衣做飯,學會了照顧柳夢梅的起居。
“夢梅,再過些日子便是應試的日子了,你準備好了嗎?”這晚,杜麗娘端著粥走進書房,輕聲問道。
柳夢梅放下書卷,接過粥碗,笑道:“放心吧,這些日子我日日苦讀,定不會讓你失望。等我高中狀元,便去你家提親,讓你父親認可我們的婚事。”
杜麗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我父親性子固執,又極重禮教,他若是知道我死而複生,又與你私定終身,恐怕……”
柳夢梅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嶽父大人可能會反對,可我會用我的誠意打動他。麗娘,我們經曆了生死,難道還怕這點困難嗎?”
杜麗娘望著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她相信柳夢梅,相信他們的愛情,能戰勝一切阻礙。
應試的日子很快到來。柳夢梅收拾好行囊,與杜麗娘約定,待他在京城站穩腳跟,便派人來接她。離彆時,杜麗娘將那幅自畫像交給柳夢梅:“你帶著這幅畫,就像我陪在你身邊一樣。夢梅,一路保重,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柳夢梅接過畫像,緊緊抱了抱她:“麗娘,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
京城的考場外,柳夢梅揹著書箱,隨著人流走進考場。他望著高聳的貢院大門,心中既有緊張,又有期待——他不僅要為自己博取功名,更要為他和杜麗娘爭取一個光明正大的未來。
考場上,柳夢梅不敢有絲毫分神。他將這些年所學,儘數傾注在試捲上,字跡工整,論述精辟,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真。走出考場時,他隻覺得渾身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接下來的日子,柳夢梅在京城找了家客棧住下,一邊等待放榜,一邊打探杜麗娘父親杜寶的訊息。他得知,杜寶如今已調任京城,擔任禮部侍郎,官居三品,在朝中頗有威望。
“嶽父大人竟在京城任職,這倒是省了不少事。”柳夢梅心中暗喜,可轉念一想,杜寶官越大,恐怕越難接受他與杜麗孃的婚事,心中又不由得泛起一絲擔憂。
放榜那日,京城的街道上擠滿了考生和看熱鬨的百姓。柳夢梅擠在人群中,目光緊緊盯著榜單,從榜首往下看,當看到“柳夢梅”三個字赫然出現在第一名的位置時,他激動得幾乎跳起來——他中了狀元!
眾考生紛紛向他道賀,店家也連忙端出好酒好菜,招待這位新科狀元。柳夢梅卻無暇顧及這些,他隻想立刻派人去接杜麗娘,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可就在他準備派人去小鎮接杜麗娘時,卻收到了杜寶派人送來的請柬,請他明日過府赴宴。柳夢梅心中一動,心想這正是與杜寶見麵的好機會,或許可以趁此機會,向他提及自己與杜麗孃的婚事。
第二日,柳夢梅身著狀元紅袍,帶著豐厚的禮品,來到杜府。杜府門第顯赫,庭院深深,處處透著官宦人家的氣派。杜寶身著官服,坐在正廳的主位上。
“柳狀元年少有為,真是可喜可賀。”杜寶起身相迎。
“大人過獎了,學生不過是僥倖得中。”柳夢梅拱手回禮,態度恭敬。
兩人寒暄了幾句,柳夢梅便鼓起勇氣,說道:“大人,學生今日前來,有一事,想向大人稟明。”
“哦?柳狀元有何事?”杜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柳夢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學生與大人的千金杜麗娘小姐,早已私定終身。麗娘小姐曾因相思成疾而逝,後經學生設法,得以還魂複生,如今正在城外小鎮等候。學生懇請大人,成全我們的婚事。”
話音剛落,杜寶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柳夢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我女兒麗娘三年前便已去世,你竟敢編造還魂的鬼話,還說與她私定終身,這簡直是對我杜家的羞辱!”
“大人,學生所言句句屬實,絕非編造!”柳夢梅連忙解釋,“麗娘小姐如今確實還活著,學生可以帶她來見您,讓您親眼確認。”
“不必了!”杜寶打斷他的話,語氣冰冷,“我看你是中了狀元,便得意忘形,你給我滾出去,從今往後,不許你再提及麗孃的名字,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柳夢梅還想再解釋,卻被杜寶身邊的管家趕了出去。他站在杜府門外,望著緊閉的大門,心中又氣又急。他冇想到,杜寶的態度竟如此強硬,連見麗娘一麵都不肯。
“看來,想要讓嶽父大人認可我們的婚事,還需從長計議。”柳夢梅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他知道,現在不能急,若是激怒了杜寶,會更麻煩。
回到客棧後,柳夢梅立刻派人去小鎮接杜麗娘。幾日後,杜麗娘終於來到了京城。當她見到身著狀元紅袍的柳夢梅時,眼中滿是歡喜:“夢郎,你真的中了狀元!”
柳夢梅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卻有些愧疚地說:“麗娘,對不起,我去見了你父親,可他……他不肯相信你還活著,也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杜麗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她早知道父親會反對,卻冇想到父親會如此絕情。“夢郎,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柳夢梅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道:“彆擔心,我已經想好了。明日我要進宮麵聖,到時,我會向皇上稟明我們的事,懇請皇上為我們做主。皇上聖明,定會認可我們的真情。”
杜麗娘望著他,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
第二日,柳夢梅按照慣例,進宮麵聖。當今皇上是位開明的君主,早已聽聞柳夢梅才華橫溢,見他儀表堂堂,談吐不凡,心中十分歡喜,當即任命他為翰林院修撰,並賞賜了不少珍寶。
麵聖結束後,柳夢梅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跪在地上,大聲道:“皇上,臣有一事,懇請皇上做主!”
皇上一愣,問道:“柳愛卿有何事?但說無妨。”
柳夢梅便將他與杜麗孃的故事,從頭到尾細細稟明——從遊園驚夢的相遇,到相思成疾的離世,從掘墓還魂的相守,到杜寶的堅決反對,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情真意切,連一旁的太監宮女,都聽得眼眶發紅。
皇上聽完,微笑說道:“柳愛卿與杜小姐的愛情,可謂感天動地。‘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這般至情,實屬難得。杜侍郎雖重禮教,卻也不該如此固執,不顧女兒的幸福。”
說完,皇上便傳旨,宣杜寶與杜麗娘進宮。
杜寶接到聖旨,立即進宮見駕。當他在皇宮大殿上,看到活生生的杜麗娘時,整個人都愣住了。他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女兒的臉頰,卻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麗娘……你真的……活過來了?”
“父親,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杜麗娘跪在地上,淚水潸然而下。
皇上看著父女相認的場景,笑著說道:“杜愛卿,你看,你的女兒確實還活著。柳愛卿與杜小姐曆經生死,情深義重,朕今日便做主,賜他們二人成婚,你看如何?”
杜寶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兒與柳夢梅,又看了看皇上的神情,知道自己再反對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也確實想念女兒,如今女兒平安歸來,他心中的怒氣早已消散大半。
“臣……遵旨。”杜寶拱手說道,語氣中帶有幾分欣喜幾分釋然。
皇上見杜寶應允,十分高興,當即下令,為柳夢梅與杜麗娘舉辦盛大的婚禮,並賞賜了大量的金銀珠寶,作為他們的賀禮。
柳夢梅與杜麗娘欣喜若狂。他們相擁在一起,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他們知道,他們的愛情,終於得到了認可,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婚典前一日,杜府上下張燈結綵,紅綢掛滿了整個庭院,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被貼上了大紅的喜字。杜麗娘坐在繡房裡,由春香和幾個丫鬟伺候著,穿上了大紅的嫁衣。嫁衣上繡著百鳥朝鳳的圖案,金線勾勒,珠光寶氣,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小姐,您今天真美。”春香看著鏡中的杜麗娘,忍不住讚歎道。
杜麗娘望著鏡中的自己,眼中滿是幸福的笑容:“是啊,若不是夢郎,我恐怕早已化作塵土了。春香,能嫁給夢郎,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小姐,柳公子派人送來了一樣東西,說是給您的定情信物。”
杜麗娘心中一喜,連忙讓丫鬟把東西拿進來。那是一個精緻的木盒,打開一看,裡麵放著一支玉笛,正是柳夢梅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支祖傳玉笛。玉笛旁,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是柳夢梅熟悉的字跡:“麗娘,明日便是我們成婚之日,此笛伴我多年,今日贈予你,願它能像我一樣,日夜陪伴在你身邊。”
杜麗娘拿起玉笛,指尖輕輕拂過笛身的紋路,心中滿是暖意。她將玉笛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柳夢梅的心意。
婚典當日,天還未亮,杜府外便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吉時一到,迎親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從翰林院出發,朝著杜府而來。柳夢梅身著大紅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著大紅花,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喜悅。隊伍前有鑼鼓開道,後有彩車隨行,一路上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引得百姓紛紛駐足觀看。
到了杜府門口,柳夢梅翻身下馬,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杜府。杜麗娘早已蓋著紅蓋頭,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等著他來迎接。柳夢梅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聲道:“麗娘,我們走。”
杜麗娘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心中充滿了安全感。她站起身,在柳夢梅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出杜府,坐上了迎親的彩車。
彩車緩緩駛向翰林院,一路上,百姓們紛紛拋灑著花瓣,祝福這對曆經生死的新人。到了翰林院門口,柳夢梅小心翼翼地將杜麗娘從彩車上扶下來,牽著她的手,走進了早已佈置好的喜堂。
喜堂中央,懸掛著皇上親賜的“天作之合”匾額,兩旁擺放著親朋好友送來的賀禮,琳琅滿目。吉時一到,司儀高聲喊道:“一拜天地!”
柳夢梅與杜麗娘並肩而立,朝著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杜寶與杜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看著眼前的新人,眼中滿是欣慰的淚水。杜寶終於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知道,女兒找到了真正愛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這就足夠了。
“夫妻對拜!”
柳夢梅與杜麗娘相對而立,深深一拜。四目相對,眼中都映著彼此的身影,冇有太多的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便是真正的夫妻,將攜手共度餘生,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都將不離不棄。
夜深人靜,賓客散儘。柳夢梅輕輕揭下杜麗孃的紅蓋頭,看著她嬌羞的容顏,心中滿是愛意。他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杜麗娘:“麗娘,這杯交杯酒,我們一起喝。”
杜麗娘接過酒杯,與柳夢梅的手臂纏繞在一起,將酒一飲而儘。酒液甘甜,卻不及心中的甜蜜。
柳夢梅將她攬進懷裡,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麗娘,謝謝你,願意陪我走過生死,陪我走到今天。往後餘生,我定會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杜麗娘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聲迴應:“夢梅,我也是。往後餘生,我都會陪在你身邊,永遠不離開你。”
窗外,月光皎潔,灑在房間裡,溫柔而靜謐。燭火搖曳,映著相擁的兩人,構成了一幅最美的畫麵。
這場跨越生死的愛戀,終於在盛世的婚典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