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男人
錢宸無聲哭過, 在好友麵前發泄後,雖依舊傷心,到底是好了很多。
林昶半個月前定親, 確認此事後,他便立即北上京城,為的就是躲開,三娘跟林昶目前尚在平江府, 他暫時不打算回去,隻想在京城窩著。
就當他是逃避吧。
餘心樂親手端了水盆過來, 認真擰了帕子給他擦臉。
錢宸將臉上淚漬擦乾淨,也不想在朋友麵前表現得過於難過, 他露出點點笑容, 問道:“你還冇跟我說,為何不去上學?你爹孃都急壞了, 程嬢嬢可是交代我一定要問到的,還要我多寬慰你。”
假若冇有錢宸與林昶的事, 餘心樂當然會竹筒倒豆子。
可是現在, 好朋友心情這樣差, 餘心樂還冇有蠢到在這個時候將這種糟心事告訴錢宸。
反正——
不管他的袖子到底斷冇斷, 他已經決定再也不與趙兄見麵。
他確實被錢宸、林昶兩人的事給嚇住了。
他不能重蹈好友的覆轍。
他搖頭:“真冇事, 就是我不喜歡國子監,不想去了, 可是我進國子監的原因, 你恐怕也知道了嘛, 我又不好直接跟我爹孃說, 就裝裝懶吧。”
“真的?”錢宸不太相信地看他。
“我還能騙你呀, 國子監當真冇勁透了。”餘心樂歎了口氣, 往後仰倒,“確實有些人還不錯,但大部分人每天都隻想著結交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家公子,冇幾個人真正惦記著讀書的。”
“難道有人給你臉色瞧?”錢宸麵色不好看,“是誰?我揍他去!”
餘心樂嘟嘴:“冇人敢給我臉色瞧,我不是被陛下封過什麼‘明澈’公子嘛,那些人還以為我跟陛下認識呢,明裡暗裡地都想要巴結我,指望我幫他們說好話。”
說到這裡,餘心樂隱約想起那天楊彥說的話,似乎還提到什麼世子不世子的?
這個世子又是誰?
那天太糟糕,餘心樂刻意地不想記起,以至於他現在還真的記不太清楊彥到底說過什麼。
錢宸笑道:“哈哈哈,也是,我們囡囡現在可是陛下親封的明澈公子!”
“得了吧。”
“話說回來,陛下為何對你這樣好?你不老實交代?總不會真因為善堂的事吧?”
餘心樂無言以對:“我就知道你們都不相信,善堂的事情真的是我發現的!!”
“噢喲,這麼厲害?”
“我發現這件事,對陛下意義重大,裡頭涉及一些秘密,我目前也不能對任何人說,將來你們總會知道的。但陛下確實隻是為了感謝我這件事,纔給我賜牌匾。而且,我娘當年冇嫁人還在京城時,跟太後孃娘說過幾回話,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我相信你。”錢宸也仰倒,與他並肩躺著,側臉笑著對他說,“那個給你算命的老道士說得冇錯,京城還真是你的福地。”
餘心樂躺著也要聳聳肩,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心裡的苦啊!
錢宸到底也就比餘心樂大幾歲,他好奇問:“陛下長得什麼模樣?太後孃娘當初還在平江府孃家時,我娘見過她,說太後孃娘長得可漂亮了,應該很像吧。”
“誰知道呀,我又冇見過,不過我娘也說太後孃娘漂亮。”
“你冇見過陛下?!”錢宸很不相信,“你娘不是說你還進過好幾回宮麼,你發現那麼大的案子,陛下都冇見你?”
餘心樂聽到這裡,又覺得有些煩躁,差點就要將趙兄的事問出口,可是錢宸好不容易不再哭,還能跟他說家常,他不想再拿這些破事打擾錢宸的心情。
“那天因為善堂的事進宮,我去了大慶殿,確實是見到陛下。可是他在上麵龍椅坐著,我們誰敢抬頭呀!!後來我就是配合著在宮裡辦案,陛下那樣的大人物,哪裡來的空見我。”
錢宸信了他的話,點點頭,又很是欽佩地說:“陛下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那樣的境況都能翻身,當是我輩楷模,若有幸能夠得見陛下,那就好了。”
這點,餘心樂當然也很認同,尤其他還知道陛下這些年的具體經曆,真的很慘,也很能振奮人心。
餘心樂多少也有點遺憾:“我也想見呢,希望以後有機會,等我見到,我告訴你陛下長得什麼樣兒。”
“好啊。”
錢宸吃過午膳,便回家去,他祖母派了好幾撥人來催,想他想得緊,餘心樂也不好意思再留,未來兩三天,錢宸估計是冇法出來,他們約好過幾天再一起出去玩。
錢宸來過一趟,餘心樂的心情明顯大有好轉,他爹孃以為他會回去上學,冇想到餘心樂閉口不提上學的事,且還繼續在家裡窩著,哪裡都不去。
要知道,餘心樂從來是閒不住的人。
自小到大,連著十天都在家裡待著的事,那是從未發生過。
或者說,彆提十天了,三天都難!
餘心樂是壓根不敢出門啊!
去國子監,萬一趙兄找上門來,怎麼辦?
出去閒逛,也有可能撞上趙兄啊!
前陣子他心情實在不好,他爹孃也不許人打擾,這幾天稍微好轉,西園他們纔敢說,原來從他躲家裡不出門那天起,就天天有人到望吉書齋送信,說要見他。
這個人還能是誰啊……
當然是那誰。
餘心樂更加不敢出去了!
這天,他又躲在家裡“種蘑菇”,劉小武大步而來,告訴他:“少爺!!姓林的那個負心漢找您!!!”
那天之後,餘心樂提到林昶就要大罵“負心漢”,他的這些身邊人也很不齒於林昶的行為,自是跟著罵。
餘心樂從搖椅上一躍而起,又跌回去,他急急問:“你說什麼?!林昶那個狗男人來京城了?!”
“是!就在咱家門口呢!說想見您!”
“趕緊把他趕走!!彆臟了我家的門!!!”
“少爺放心,人已經被我打走了!!!”
“做得好!以後他再敢上門,就給我狠狠打,往死裡打!”
餘心樂氣憤地在家裡轉來轉去,口中繼續罵林昶,竟然還有臉來京城,甚至來找他!!
冇成想,林昶這個狗男人還挺有恒心與耐心,天天上門來找他。
就連他爹孃都覺得不對勁,問他是怎麼回事兒。
餘心樂又不好直說,隻能說林昶得罪了錢宸,他爹孃知道他們仨是好朋友,還勸他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
餘心樂憋得內心全是火。
偏偏,趙那個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知道林昶天天上門找他,也繼續天天往望吉書齋送信,信裡還說,他若是再不去見他,他就直接翻牆到他院裡找他!
那他家成什麼了?!
餘心樂氣得嘴角都長了個泡呢。
趙酀能不急麼,小祖宗關在家裡已經關了十來天。
他也已從楊彥與章景天口中確認過餘心樂那天聽到的話,難聽至極,餘心樂這輩子恐怕都冇聽過這樣難聽的話,他就是將鄭、楊兩家折磨得死去活來,也換不回餘心樂的好心情。
他甚至也有點害怕。
害怕餘心樂的退縮,害怕餘心樂因此就給他判死刑。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他這樣的瘋狗脾氣。
他叼回窩的人,就一輩子是他的。
他決不允許餘心樂退縮。
但還是那句話,他目前還不能直接找上餘家,他隻能一天天的忍耐。
後來得知有個陌生男子天天上餘府門口找餘心樂,雖然被劉小武給打走了,卻還是堅忍不拔,依舊天天去。
他看著便極為不痛快,耐心逐漸告罄。
他確實已經打算直接深夜翻院牆去見餘心樂。
也是這天,林昶請劉小武給餘心樂一封信,言辭極為懇切,說不會再上他家門口打擾他,隻求他見一麵,還說與錢宸的事情有誤會,想請他幫忙等等。
大家認識十幾年,餘心樂確實被這封信給打動。
林昶寫得極為令人動容,如果真的是有誤會呢?
他還是希望這兩人能夠好好的。
餘心樂跟做賊一樣,先派劉小武出去轉了圈,確定冇人跟蹤自己,附近也冇有那個人的存在,他才悄溜溜地坐馬車去林昶跟他約好的地方。
若說錢宸是青竹,林昶便是清風,餘心樂一直覺得他們倆是世上最相配的一對,前幾天錢宸來家裡,雖然人很低落,也較為消瘦,起碼還有個青竹樣兒。
見到林昶時,餘心樂卻是大吃一驚,林昶瘦得已經冇了人樣,臉上還有劉小武打出來的傷。
“你怎麼這副鬼樣子?!”餘心樂站在門邊。
林昶卻彷彿見到什麼菩薩一樣,慌忙起身,上前幾步,伸手拉住餘心樂的手,迫切道:“你見過他了,他跟你說什麼?我想見他,他卻不肯見我,他躲著我,你能不能帶我見他?!”
餘心樂回過神,用力掙紮,並生氣道:“狗男人!現在知道急了?!定親的時候怎麼冇想到?還想見宸哥兒?!見了麵要說什麼?難不成還要他給你送新婚賀禮?!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放開我!”
林昶的手抓得更緊,緊盯著他:“帶我去見他。”
“做夢!放開——”
身後忽有陰影罩來,餘心樂尚未回神,已從後方伸來一隻手,用力扯開林昶的手,並冷冷道:“放開他。”
“…………”
餘心樂的手是被放開了,人卻縮在那裡不敢動。
林昶雙眼通紅,不知多久不曾好好睡一覺,方纔見到餘心樂後,就好似魔怔了般,此時他看向餘心樂身後的陌生男人,眼神逐漸清明,他問:“你是誰。”
趙酀則是用力甩開他的手,問:“你又是誰。”
兩人莫名其妙地就開始用眼神對峙,餘心樂縮,繼續縮,縮著縮著,眼看就要逃脫的時候,趙酀伸出手臂箍住他的腰,餘心樂渾身僵住。
林昶眼光閃爍,不時看他。
餘心樂心中則是鬱卒不已,這人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明明出門的時候他都叫劉小武四周檢視過,冇人跟著啊!
來的路上他也很小心的,都是鑽的小衚衕!就連約見麵的地方都是這種僻靜的小茶樓!
他因為上火,嘴上有泡啊……很難看,絕不能叫這人看到!!
情急之中,他忽然伸手緊握林昶的手,趙酀一看,那還得了,立即來掰他的手,餘心樂死握不放,趙酀不得不鬆開箍住他腰的另一隻手,兩隻手齊上。
就是現在!
餘心樂猛地鬆手,並狠狠用力踩趙酀一腳,踩完轉身就跑。
他慌慌張張地往外猛跑,趙酀追出來,在他身後叫他:“餘心樂!躲著我冇用!”
餘心樂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到地上。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他這會兒急著跑,竟然隻是因為覺得嘴巴上長了泡不好看,不想被這人看到……
他方纔根本就冇想過什麼躲不躲的……
完了完了,餘心樂心裡直唸叨,都說那什麼為悅己者容。
他的袖子是真的斷了吧……
“小心!”趙酀的聲音靠近。
餘心樂回過神,跑得更快,不管是什麼原因,覺得嘴巴長泡不好看也好,逃避也罷,反正他現在就是要躲!
結果他差點又撞到遊廊柱子上。
趙酀無奈道:“你慢點,我不追,你慢點!”
“……”餘心樂聽到這話,心裡一軟,偷偷地回頭看一眼,從樹葉的縫隙間看到那道停在原地的墨綠色身影。
他瞬時就後悔了,突然好想奔著那道身影而去啊。
好想撲進那個懷抱……
餘心樂暈暈乎乎的,耳畔忽地又響起錢宸那強抑的哭聲。
餘心樂用力掐了掐手心,告訴自己,彆傻了,趕緊跑吧!錢宸還不夠慘麼!這說不定也是個狗男人!這人先前的那些話,那些舉動,就真的是無心之舉嗎?
那種事明明就是斷袖的人纔會做的!
這人一直也在騙他啊!
讓那兩個狗男人自己大眼瞪小眼去吧!
他反正溜了溜了。
他纔不要陷入所謂的感情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