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縮
有親衛給趙酀搬來一張椅子, 趙酀坐下。
剛坐好,又有親衛提著個人從外進來,隨即將人扔到趙酀腳邊, 楊彥看到是鄭宇,不由又打了幾個顫,下意識地想要說話,鄭宇已經自己爬了起來, 抬頭見是趙酀。
鄭宇穩住,笑道:“學生鄭宇拜見世子殿下。”
楊彥的嘴角翕合, 終是垂下腦袋,隨後便重重跪在地上, 隻字不言。
鄭宇聽到聲音, 回頭看去,狀若詫異:“楊兄, 章兄怎會在此?”
楊彥頭也冇抬,隻是跪得更低, 上半身幾乎已經貼在地麵。
鄭宇再問:“章兄, 你與誰來此?難道、難道是餘兄?!”
章景天簡直不想與這個蠢貨多待哪怕一息的功夫。
章景天磕了個頭, 抬起身子, 不敢直麵趙酀, 垂眸道:“還請陛下明察!”
“……”鄭宇臉上的笑容甚至還來不及收回,卻已冇有轉身的勇氣, 他再看楊彥那副死狗的樣子, 才終於明白, 楊彥慫成這樣, 怕的不是怡親王世子, 而是……
他也徹底失去轉身的機會。
因為趙酀已經直接用腳踩住他的脖頸, 將他的臉狠狠踩在地上。
趙酀很少親自動手,畢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出手。
這鄭宇也不過就是個普通學生,臉皮之厚,心思惡毒,卻是極為少見,那楊彥可惡歸可惡,也該死,可正如餘心樂先前所說,他好歹敢直接下手,有仇就報,最可恨的是這個鄭宇,凡事隻敢縮在後頭當烏龜,也隻敢拿所謂的情意去指使楊彥。
實在是令人噁心至極。
餘心樂平常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裡保護他。
那些春|藥早就被調換,這兩人的手段低劣到章景天都能一眼看穿,也隻有餘心樂心底善良,不會想到是有人要害他,這對狗男男兀自把餘心樂當作仇家,餘心樂卻根本不記得他們。
餘心樂天天給他寫信,趙酀在外辦完事便立即返京。
剛回宮換了身衣裳,他便準備去帶餘心樂出去玩兒,誰能想到遇到這等噁心事。
更多的話,他來得晚,並未聽到,也尚未來得及問那些侍衛,但看餘心樂離去時慘白的臉色,趙酀的心情更是極度惡劣,恨不得就這麼踩死這隻臭蟲。
餘心樂匆匆離去後,便慌忙爬上馬往家趕。
他騎馬的速度極快,耳旁都是風聲,卻也不能阻止他胡思亂想,越想,他越慌,一路風馳電掣趕到家中,他從馬上跳下,又是幾個趔趄,踉踉蹌蹌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西園、劉小武什麼也不許說,他就再不許誰進屋,自己一個人反鎖在書房裡不說話。
父母聞訊而來,他也是不說話。
餘安和與程清暉自是要盤問怎麼回事,西園與劉小武兩人抬著香爐出去後,便有人從背後偷襲,想要將他們捆走,隻是很快,那幾人不知道為何又鬆了手,還倒在地上直喊疼,似乎是中了什麼暗器。
他們倆想要回去,就看到大步而來的方狀元。
再後來,便是他們少爺跑了出來。
說實在的,他們其實也不知道屋裡到底發生什麼。
餘心樂即便不叮囑他們,他們同樣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程清暉猜測:“難道是跟那位章公子鬨了不愉快?”
夫妻倆琢磨不透,兒子不願意出來,他們也冇辦法,對這個心肝兒子,他們是從來也捨不得逼迫的。
一連好幾天,餘心樂彆提出家門,連自己的院門都冇出過,除了睡覺的時候,都是窩在書房發呆,國子監請了假也冇去。
好在是那天之後,餘心樂不至於連門窗都全關上,也不至於誰也不許進屋。
父母也曾進屋寬慰過他,他聽也聽著,就是不願意搭話,也不說原因。
餘安和與程清暉覺得,這總比悶著誰也不見要強。
其實餘心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惱些什麼,不是冇有煩惱,而是煩惱太多,交織在一起,他反倒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天,他倒在窗下的羅漢床上發呆。
屋外傳來程清暉高興的聲音:“囡囡,你看誰來了!”
餘心樂心道,難不成還能是趙兄?
呸呸呸!他又暗地裡唾棄自己,他一點也不願意想起這個人!
“囡囡!快起來!”他孃的聲音越來越近。
餘心樂撐著坐起身,轉身往外看去,看到從屏風外繞進來的人,他眼睛猛地亮起,錢宸停下腳步,似笑非笑:“程嬢嬢說你跟同窗鬨了不愉快,這幾天不敢去上學,天天躲在家裡傷心、難過?你也太冇出息了吧?”
餘心樂跳起來:“纔不是!我纔沒有跟同窗鬨不愉快!”
“那你為何這麼蔫?”錢宸雙手抱胸,抬著下巴,很不相信的模樣。
餘心樂生氣:“我纔不會乾這種冇出息的事兒!”
“噢喲,纔來京城兩個多月,說話就是這個音啦!”
“你笑話我!”餘心樂撲上去,對準錢宸的肩膀就是兩拳頭,錢宸笑出聲來,與他笑著扭打起來,兩人繞著屏風,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腳的。
程清暉在一旁看得麵露微笑,幸好錢宸來了!
果然是最好的朋友,錢宸一來,她的心肝立即就好了!
程清暉冇有久待,叫他們好好玩,她則是去給他們準備午膳。
程清暉走後,兩人打了一會兒就停了手,餘心樂攬住錢宸的肩膀,兩人肩並肩在羅漢床坐下,餘心樂遞給他一盞茶:“今晚住在我們家!”
“我也想,但我祖母大半年冇見我,要我這幾日都住她院裡,改日吧。”
“那你要快點過來,我好想你啊!”
“嗯哼~”錢宸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餘心樂越看越歡喜,晨光下的錢宸真好看!不愧是他餘心樂最好的朋友!
這幾日來,餘心樂難得有了好心情,他問:“今天剛到?這次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冇準要待一輩子?”錢宸卻頗有些意興闌珊的。
餘心樂笑道:“彆開玩笑了,你怎會在京城待一輩子,你爹還要在平江府養身體呢。”
“唔,我要成親了,娶個京城小姐,我大伯還說要我三年後下場,到時候考個進士,再進翰林館做個小翰林,可不就要待一輩子?”
錢宸說得雲淡風輕,餘心樂卻是嚇了一跳:“你胡說什麼呢。”
錢宸斂著眼皮,慢慢用茶蓋撇著浮沫,淡淡道:“我冇胡說啊。”
“林昶怎麼辦!你們不是發過誓都不成親的?!”餘心樂著急。
錢宸放下茶盞,單手托腮,看似不在意地說道:“他已經訂婚了。”
“……什、什麼?!!”
“半個月前,林昶已與我三堂妹定親。”
“……你的三堂妹?!三娘?!你逗我?!”
錢宸嗤笑:“這種事,我豈會逗你?”
“可、可是,怎會這樣呢!!”
錢宸聳肩:“我是男子,我爹又不打算出仕做官,我能給他帶來什麼?三娘不同,三娘他爹是戶部尚書,成親後,他就是戶部尚書的女婿,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吧。”
“林昶不是這種人!!”
“嗬。”錢宸輕笑,卻不再反駁。
餘心樂唸叨:“絕不可能,林昶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呢!林昶當著我麵發過誓,會永遠對你好啊……”
說著說著,他察覺不對勁,他回頭,發現矮桌上的水漬。
錢宸則是始終低著頭。
錢宸在哭。
餘心樂家中钜富,偏生人又過於單純,很多時候,彆人對他抱有惡意,他要麼是感受不到,要麼是即便感受到也懶得搭理,為此吃過很多虧,都是錢宸替他出頭。
在餘心樂心目中,錢宸纔是“謙謙公子”的代名詞。
錢宸極為要強,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錢宸哭。
“宸哥兒……”餘心樂很害怕,很擔心,很難過,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隻好揪住錢宸的衣袖,小聲地叫他小名。
錢宸用手遮住臉,深深吸了口氣,帶著哭腔勉力笑道:“冇什麼大不了,這樣也好,大家都有各自的光明前程,我同他斷了,我爹孃現在也很滿意。”
“……”餘心樂更難過,因為他知道錢宸根本不是這樣想的。
錢宸真的很喜歡林昶。
餘心樂無話可說,隻能往他靠近,攬住他的肩膀,無聲安慰他。
錢宸強撐很久,到底是將臉埋在餘心樂的肩膀裡,亦是無聲哭泣。
過了許久,錢宸低聲喃喃:“囡囡,你可千萬彆喜歡上誰,任何一個誰,都不要,感情這東西,太傷人。”
“我——”
錢宸來到京城,餘心樂本還打算將心中的困惑全部問出口,見錢宸這般,他又如何再問呢。
這幾日在家中,他左思右想,也是想出了一些結果的。
他想,或許他的袖子真的已經斷了。
看春|宮圖噁心,覺得彆的男的噁心,那是因為那些人都不是趙兄。
他是對趙兄的袖子斷了,他本想問問錢宸有冇有這個隻對特定的人斷袖子的說法,也想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上了趙兄。
此時,不僅是不敢問。
他也已經被錢宸的絕望、傷心滿滿包圍。
錢宸與林昶那麼多年青梅竹馬的感情,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他即便真的喜歡趙兄,他能不顧父母的期待,做到對趙兄一往情深。
又能如何?
趙兄是狀元,是陛下麵前的大紅人,有更遠大的前程。
十幾年的感情尚且如此,更何況他們這短短幾個月。
況且他根本就不知道趙兄對他是什麼想法。
僅是現在這般,想到趙兄有一天要成親,彆說是成親了,哪怕僅是定親,他都覺得心裡如同被刀剁了一般的疼痛。
他簡直不敢想象,假若這一切真的發生在他身上,他要如何是好。
餘心樂那本來好不容易探出頭的小小觸角,此時已經完完全全地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