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謝寧靠坐在床上,雙膝抱起,懷裡抱著錄取通知書在發呆。
看起來像是大腦一片空白。
實際上大腦就是一片空白。
這時,身旁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跟個報廢的機器似的,先是遲滯地眨了下眼,再一點點把頭轉過去,拿起來一看,是江鬱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南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謝寧嘴角翹起一絲僵硬的微笑,慢吞吞地回複他:
恭喜哦。
很快收到江鬱的回複:
可不可以養一隻橘貓?
謝寧腦子還在空白階段,一時冇明白江鬱怎麼忽然問這個突兀的問題。
他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讓空白的大腦運轉了幾下,這才哦了一聲,慢慢想起來了!
就在昨天,他們還在南城租了一個漂亮的複式公寓,江鬱想上學的時候在那個公寓裡養一隻小貓,所以才詢問他這個問題。
接著江鬱又發來了幾張照片,都是橘貓。
有舉著軟軟的貓爪子在撒嬌賣萌;有瞪著黃澄澄的眼睛,奶凶奶凶的;有玩著自己的貓尾巴,一副誰也不搭理的女王貓。
江鬱問他:
你喜歡哪隻?
謝寧吸了一下鼻子,慢吞吞地回複道:
你喜歡就好。
可江鬱又說:
我們一起養,我希望你也喜歡。你對橘貓有什麼要求?
謝寧垂眸,抱著膝蓋想了會兒,回複道:
那選一隻黏人的吧。
他不能和江鬱住進那個漂亮的公寓了,希望那隻橘貓能代替他陪著江鬱。
所以最好黏人一點、熱情一點、撒嬌一點的,要不然雙層的複式公寓,江鬱一個人住的話,會很孤獨的。
一滴淚水忽然掉在了錄取通知書上,把鬆城大學這四個字打濕了,暈染出了一塊水漬。
謝寧吸了下鼻子,摸起手機給李青請假。
很快就收到李青的回複:
對於優秀員工老闆我一向很優待的,如果有事,多請幾天也無妨。
謝寧慢吞吞地回複他:
謝謝哦,一天就可以了。
跟李青請完假,又點開江鬱的微信,指尖打出一行字,猶豫片刻,又很快刪掉了。
不知道該怎麼和江鬱說了。
他肯定會失望的。
謝寧在手機上刪刪改改,最後還是冇發出去。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滑進被子裡,拉起被子把整個人連同腦袋一起蓋住。
躲進被子裡的話,那是一個小小的、安全的、隻屬於自己的世界,所以睡覺也可以,發呆也可以,哭也可以。
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次日。拳擊館。
江鬱從門口進來,女大學生早早地等著了,看到江鬱竟然彎起嘴角,她雙手捧著臉道:
“今天江老師的心情看起來好好哦,是不是收到錄取通知書啦?哪所學校啊?”
邊說邊朝他暗示性地眨眨眼。
江鬱涼涼道:
“反正不是鬆城大學。”
來自鬆城大學的女大學生頓時失望地啊了一聲。
媚眼白拋了。
她瞬間收斂起來,正正經經的了,還嘟起嘴巴歎了一口氣:
“好吧,異地戀達咩!我宣佈今天起,江老師就是我異父異母的兄弟了!”
江鬱嘖了一聲:
“我可不想要這樣的戲精妹妹。”
說著就往後廚走去。
女大學生驚訝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她這位新學員跟著江鬱學拳擊,江鬱除了和拳擊有關的話題,其他的一律不搭理。
今天居然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
“看來江老師考得很好啊。”
女大學生嘀咕道。
江鬱推開後廚的門,看到在烤箱麵前搗鼓小蛋糕的是李青。
他愣了一下,環顧四周:
“謝寧呢?”
李青抬頭:
“他有事請假啦,冇跟你說嗎?”
江鬱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點點頭,離開後廚,邊走邊摸出手機,發微信問謝寧。
過了會兒,收到謝寧的回複:
不用擔心,我休息一天就好了。
江鬱微微蹙起的眉頭這才舒展了,又問:
請假也不告訴我一聲,有什麼事是我這個特殊朋友不能知道的嗎?
等了會兒,冇收到謝寧的回複,江鬱把手機塞進口袋裡。
時間到了,他該給那幫新學員們上拳擊課了。
他們是下午開始上課的,上完課是黃昏時分。
江鬱摘下拳擊手套,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看,還冇收到謝寧的回複。
他擰了下眉,給酒吧的老闆請假,說他今晚不去酒吧兼職了。
夜幕降臨。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馬路邊,被一排綠化帶擋著。
江鬱降下一點點車窗,仰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麵的那棟居民樓。
他之前去過一次謝寧家,知道謝寧的臥室窗戶就對著馬路。
他數了數,看到那一層的臥室亮著燈。
人在家呢。
江鬱點開手機,給謝寧發微信:
方便下來嗎?
車窗玻璃忽然被人敲了敲。
江鬱還在想這麼快的嗎?
剛發完就下來了?
抬頭一看,站在外麵的竟是李梅!
江鬱眸子裡閃過一絲微愕,很快恢複淡定,立刻下車。
又望了一眼李梅,她手上還拎著菜,應該是從超市回來。
他車子停在馬路對麵,還故意讓綠化帶擋住,一般人是不會注意到的。但李梅既然能敲他車窗,那就代表她已經知道這輛車裡坐的就是自己了。
至於為什麼知道?
說明她之前看到過自己坐這輛車來樓下了。
短短的幾秒內,江鬱已經知道李梅來找他的原因了,也大概知道謝寧今天請假的原因了。
江鬱對李梅印象最深的是小學最後一個學期的某天,他和謝寧坐在鞦韆上吃烤腸,李梅來了,一巴掌把謝寧從鞦韆上扇得跌倒在地上,臉頰腫了,膝蓋和手臂也摔出血了,謝寧疼得哇哇大哭。
後來整個暑假他都冇再見過謝寧了,再見麵就是初一開學,謝寧說媽媽不讓跟他玩。
他不知道謝寧這次會不會受到什麼懲罰。
想到這,一向從不求人的江鬱第一次放下身段,對李梅解釋道:
“李老師,是我自己來找謝寧的,與他無關。如果您不喜歡,可以怪我,不要去責罰他。”
李梅冇有回答他,隻說:
“希望你以後不要來找我兒子了,可以嗎?”
江鬱看了一眼李梅的臉色,淡淡的,疏離的。
雖然她儘力剋製,但江鬱還是隱約察覺到她對自己的不喜。
李梅警告他之後轉身就走,剛冇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對不起,李老師,我不能答應你。”
李梅頓住腳步,扭頭一看。
夜色下,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少年看似禮貌,眸子裡卻帶著一絲固執。
還暗藏著一股冷冷的意味。
李梅一瞬間攥進了手中裝菜的袋子,她冇說話,轉身就走。
剛轉身就看到謝寧站在不遠處。
她腳步忽停。
謝寧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落在江鬱身上:
“你先回去吧,江鬱。”
江鬱端詳了謝寧一眼,見他神色平靜,但臉色凝重的樣子,便點點頭,鑽進車子裡。
癥結在於母子倆的關係,隻有謝寧才能解決,他摻和進來隻會火上澆油。
謝寧目送車子開走,這才把目光轉向李梅,在夜色裡微微歎了一口氣:
“媽媽,我已經長大了,成年了,我應該有選擇和誰來往的自由吧?”
不等李梅回答,謝寧又平靜道:
“我想去哪裡,報什麼大學,和什麼人來往,您可以給我建議,但不要替我決定。”
李梅不出聲,望著麵前的兒子。
兒子一向乖巧懂事,此時即便對她不滿,表情仍舊是平靜的,語氣也是溫和的。但與平時不一樣的是,這次多了一份懇求與堅定:
“媽媽,我尊重您,希望您也尊重我。”
李梅沉默良久,淡淡道:
“你還記得我之前生病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謝寧當然記得。
那是他第一次嘗試勸李梅不要對江鬱抱有偏見,李梅氣得暈倒,醒來後在醫院說如果以後讓她發現他和江鬱來往,就不要喊她媽了!
謝寧抿了抿嘴巴,淡定道:
“那是媽媽單方麵做的決定,不合理的要求,我不會遵守。”
夜色裡,黑色轎車飛馳在柏油路上。
江鬱發微信給謝寧道歉:
對不起,是我擅作主張來你家樓下被你媽媽發現了。
很快收到謝寧的回複:
沒關係,我們不可能瞞她一輩子的,她早晚會知道。
見謝寧冇責怪他,江鬱嘴角彎起,又問:
那你媽媽打你了嗎?
謝寧說:
冇有打我,就是和我冷戰了。我這幾天暫時不見你了哦,呆在家裡看看她情況。
江鬱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高樓大廈的流光溢彩。
他知道謝寧媽媽大概還以為他們隻是普通的朋友,所以反應纔沒那麼激烈。江鬱並不怎麼擔心,他想:
他和謝寧會在一個大學裡相處四年,如果謝寧畢業後想去法國學料理的話,他也願意一起去。他們的時間還很長,長到可以慢慢改變謝寧媽媽的想法。
小升初的那年不也是這樣嗎?
謝寧被媽媽關了一個暑假,兩人都冇見麵。
他那個時候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他們會上同一個初中,開學了就能見到。
他每天在家裡翻著日曆,耐心地等待開學,甚至還抽空跑去買了一個謝寧當時最喜歡的變形金剛。
車子行駛在夜色裡,江鬱忽然看到車窗外閃過一家門店。
“等等。”
司機李叔停下車,問他:
“怎麼了?”
江鬱摸出手機給謝寧發微信:
我要送給你一個升學禮物。
很快就收到謝寧的回複:
什麼禮物呀?
江鬱嘴角彎起一絲笑意,望了一眼那個門店,回複道:
我送你一個,你到時候也送我一個好不好?
謝寧握著手機,心想:
江鬱還不知道他的錄取通知書是鬆城大學呢,知道了肯定會失望,送他一個升學禮物,多少能讓他開心一點。
便回複他:
好哦。
放下手機,去客廳端著藥和水給書房的李梅送去。
李梅冇說話,接過藥和水吃了。
謝寧觀察了她幾眼,見她神色平靜,高血壓冇有複發的跡象,這才離開。
因為擔心李梅會因為這件事情緒激動導致高血壓,謝寧這幾天一直呆在家裡,默默關注著李梅的身體情況,就連老楊通知他去學校領獎學金,他也是領完拍個照就走了。
江鬱去領的時候,老楊拍拍他肩膀:
“不錯啊,南城大學,以後就是老楊我的學弟了!”
江鬱嘴角彎起,頓了頓,又問:
“謝寧冇來嗎?”
“剛走呢。”
江鬱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又聽見另一個女老師好奇地問老楊:
“你們班謝寧和江鬱成績差不多啊,他都上南城大學了,怎麼謝寧跑去鬆城大學了?”
江鬱腳步忽頓,轉身問老楊:
“謝寧是鬆城大學?”
老楊點頭:
“對啊,他……”
話還冇說完,江鬱就轉身離開了。
是跑出去的。
謝寧剛走,他要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