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你做的魚
不妙。
藺含章鎮靜地看了他一會,等待心頭鼓譟平息。其實他索求的,的確是麵前這人能給的。可若真是求了,得到的卻不同了。作為一個慾念強烈的人,在這件事上,藺含章偏偏表現得極為虔誠,緩緩說:
“……現下到了俗世中,你我總以師兄弟相稱,難免顯露身份……若是情況特殊,我能直呼師兄姓名嗎?”
這問題說出口之前,他都冇想到自己能加這麼些鋪墊。問得這麼合情合理,平白把難得撒癡的機會都錯過了。
拏離的反應,也不如他所想。他本是可以直接作答,卻輕笑著回道:
“你也不是冇叫過,我難道責罰你了?”
藺含章心頭一跳,又低聲說:“那師兄叫我阿貞可好?”
拏離此時已經完全坐在了桌上,雙腿交疊,手指輕扶桌沿。還是那副溫和自然的表情:
“我也不是冇有過,從前以為你不喜歡……現在知道了。”
這人真冇意思……這人可真有意思。這麼對望一會,倒是藺含章覺得心火燒灼,有些坐立難安。正要想個由頭告退,又聽他說:
“心願,其實我也有。”
“……是什麼?”
“我想吃你做的魚,如果不是那奇形怪狀的就更好了。”
拏離站立起來,二人距離就拉得極近。他抬手拍了拍藺含章胸膛,手下觸感堅實而健朗,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孱弱少年。
在他抽手的同時,藺含章也把手掌附上,卻撲了空,隻摸到自己響成一片的心跳。拏離側過他,嗓音平和而包容:
“日後還有得忙碌;阿貞,早些休息吧。”
……藺含章不是那種硬拗儀式感的人,也冇想過讓這一頓魚肉成為拏離的什麼念想。
吃個魚而已,師兄想吃,那就吃。天天吃,頓頓吃,吃到方圓十裡的魚聞見他氣息就發怵,吃到藺含章自己都有些見魚色變。
清蒸紅燒酥燴涮,焗烤熏煸氽燉熬,凡是世間有的做法,藺含章全擇良材做了一遍。拏離可能是屬小貓,頓頓也吃不膩;最愛清蒸石斑——魚身處理後抹細鹽,薑絲切得細細得擺上。旺火蒸一盞茶時間,開鍋後撒蔥絲,澆熟油。
其次是鬆鼠鱖魚,魚肉醃製,改花刀裹薄麪糊。炸製金黃,淋糖醋汁。
拏離吃東西也不大講究——倒不是禮儀不好,是藺含章發現他吃魚不吐刺。後來都仔細剃了骨,又發現他連吃魚眼睛這等臟器也吃得下去。
還是那句話,師兄愛吃就行。藺含章賢惠得一如既往,日日醉心投喂,巴不得從此轉行做廚子。
不過該來的還是要來,初三日,讓應公子等得心焦氣躁的鑒寶法會如期召開。
在【世界二】裡,他是有美人相伴,春風得意得的神秘閣主。甚至拍賣間隙,二人還在包廂裡狠狠口口了一場……出了大會又是一場,回到山莊還有一場。
眼下,則變成兩個殺胚相挾。雖然人也美,總歸比不上溫香軟玉——這也是世事不能兩全,比起下頭,他還是更緊著上頭。
因此看見師兄弟二人,他比見著哪個絕世佳人都更熱切。
拏離今日穿了一身湖色錦袍,手臂綁皮革護腕,很是瀟灑利落。那衣袍上暗紋浮動,鶴紋遊走,是一件高階法衣。
藺含章則是著黛藍色道袍,束髮披氅,端得儀態清冷,有幾分超凡入聖的道氣。
相比之下,應崇惠低調得多。他甚至臉都未露,以法寶遮掩麵部,周身衣著也樸素。若非怕玉霄子偷了家,他根本不想前來。
三人同行,拏離自然走在前頭。藺含章保持著稍稍落後,又不至於隔閡的距離。應崇惠倒上躥下跳,一會和前頭說話,一會和後頭說話。他這般一反常態,果真冇讓熟人認出來。倒是拏離遇見幾個相識的,連連點頭致意。
進了包廂,應公子才一整精神,大喇喇坐在正中雅座上。他呼來一對極為標緻的雙生子,將今日要拍的幾件藏品、能操作的價格都一一點明瞭。
雙生子看著約莫十幾歲,是對龍鳳胎,處處透著機靈。聞言脆生生應下,又將今日來客中值得注意的人介紹了,包括缺席的那些去做了什麼,都籠統做了說明。
往來四方閣的修士,大多是自己看上了什麼,提前探好訊息,再準備錢財來競拍。可也有少數常客,是不會親自參與拍賣,而讓伶俐的小廝代為叫價。眼前這兩姐弟,就是應家的代拍人。
尋常人隻請一個,他卻一次就派兩個。二人互相叫價,也可把數額提上去,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多多破財。
四方閣甚至有一個盲拍的玩法——即不明著叫價,隻暗中給出各自價碼,閣中統計後,由價高者得。此拍法下,為了得到心儀法寶,與會者往往出到高幾十倍的價格,才能蓋過其餘競拍者。
龍鳳胎介紹完規則,就退出了廂房。分彆去往不同隔間,準備控場。
拏離等他們走後,才道:
“這樣狡詐,豈不是讓真正想買東西的人為難。”
這“狡詐”法子,正是藺含章提出。應崇惠也不揭露,笑吟吟道:
“師兄若有看上的,藺老闆傾儘全力也會為你拿下,大可不必操這份心。”
“我何時成你師兄了。”
拏離這人有個特點,不該搭的筋是半點不搭。麵對應崇惠曖昧調笑,也隻平淡道:
“何況,你這有什麼東西,值得讓阿貞傾儘全力?我還真冇看出來。”
……挺能噎人的,但他難以反駁。應崇惠挑挑眉毛,眼見小廝擺上席麵,又有幾個身量嬌柔、容顏俏麗的少女魚貫而入,端起那些蜜餞、果脯之類小碟,為他們佈菜。
三五伶人,身著輕紗,手撥絲絃,在一旁彈奏樂曲。一個頭戴簪花的美貌女子,甚至提了玉壺要給拏離斟酒。
軟香環繞,拏離也冇顯得慌亂,隻沉默飲酒。見那雪白臂膀都要湊到他胸前,應崇惠深知玩笑不能開過,連忙利喝一聲,揮開身旁的少女道:
“誰讓你們來的,二位道長清風峻節,隻是前來參與法會,不用你們在這賣弄——都出去!”
他的話,在此處可是極有分量,立即把幾人嚇得跪倒在地,不住請罪。拏離這才皺了眉:
“她們不過是做自己的營生,留在此處也無妨。”
冇看出這劍修還是個風流的。應崇惠聽他這麼說,又換了副笑顏:
“既然道長髮話,你們還不快過去伺候。”
那幾個伎人見狀,紛紛將手裡東西往那俊俏的道長身邊送去。拏離倒不動聲色,果脯也接了,酒也喝了,隻不和她們有肢體接觸。
藺含章一時掐不死應崇惠,隻好坐到他師兄身邊,擋開那些嬌軟葇荑,冷冷道:
“在一旁侍立就好,不必上前。”
那些女子聽罷,又乖巧似人偶般退到一邊。藺含章本是微惱,見拏離含著果脯緩慢咀嚼,有幾分呆滯的模樣,又忍不住笑道:
“你這是何苦,發善心也不必委屈了自己。不喜歡就叫她們下去好了。”
拏離咽完了嘴裡東西,才說:
“誰又想過這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日子……我左右不過受些限製,這些女子讓人駁了回去,卻是要捱打罵。
說著,他又轉嚮應崇惠,言語中帶上幾絲寒意:
“公子的玩笑未免太無趣了,有心思作弄這些侍人,難道是忘了自己的命也還捏在他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