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
莫說應崇惠,就是藺含章都極少見拏離動氣。他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不妥,於是在師弟微涼的手背上一拍:
“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你是懂事的,也應當懂彆人的難處。”
“那是自然。”
藺含章將他的手攏住,壓低聲音道:
“我明白師兄意思,絕做不出欺淩之事。往日量小力微,初入門時,連老師也不願收我。若非師兄出手幫扶,哪有今日的藺貞。”
“你倒慣會說好聽的。”拏離卻搖頭,“這並非我幫助,而是你自身力學篤行的效用。”
藺含章隻勾勾嘴角,慢慢放了他的手。他笑容裡哀憐,惹得拏離又不得不猜起對方心思來……可的確也都是他自個努力,說到底他連親師兄都不算,怎好居此功?
應崇惠聽了他的話,雖有幾分敬服,更多卻也是暗笑他天真。那些伶人頗具眼色,見此情景,紛紛站地遠了,輕手輕腳地撥弄起樂器。
絲竹之音隱約,聽得人昏昏欲睡。頭幾件藏品都是按著禮單,也就還是那日藺含章見過的一批,自然冇什麼新意。倒是那法壇還比較新鮮,做了個可從下方升上來的台子。一片玉欄杆圍著,眼見是布了防禦法陣,隻有擺在正中的藏品變換,隔著一層水晶罩讓人觀賞。
那法陣是藺含章所作,也就確保不會有人能上台搶奪。說來應家雖然有錢,卻不大能觸及到修士們的核心圈子。歙南州廣大,各處聚落都是依著靈脈靈眼所建,而無相靈山從位置上看,和法門興旺的太乙宗門一脈可謂十分遙遠。
所以就算是應崇惠這樣財力,也很難尋到一個指點他修行的老師。就連那些法陣流傳過來,也多少變了模樣,效果大打折扣。
不過現在情況有所改變——淘多多出現了。無相靈山有專門豢養靈獸的養殖場,也有大規模耕作靈植的農田。其中許多程式早已固定,其產出商品的價格,比太乙那些嬌滴滴的弟子們親手所培,要便宜上三分之二還不止。
應崇惠和藺含章聯手,就是靠的這條線上商路。再加上萬靈山莊有大量遊船,可往來運送商品——每個環節,處處油水,其實是大大讓利給了應家。
而應公子從中又吃了多少回扣,以他對藺老闆頗為諂媚的態度來看,至少是一個讓他滿意的數額。
買的不如賣的精,讓一點給人家,自己纔有得賺。藺含章不同於拏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他來說並不難。若像他師兄這樣容不得沙子……要做好事,隻會有做不完的好事纏上來。
果真,他剛有這麼個想法,就見那伶人中,一個柳弱花嬌、楚楚動人的女子走上前來。似乎鼓足了極大勇氣似的,懷抱玉琵琶,柔聲道:
“奴家見道長風姿不凡,心生嚮往,自請為道長彈上一曲。”
伶人衣裳輕薄,撫琴搖弦間,顯露出婀娜身姿,和些許嬌嫩肌膚。應崇惠單手托腮,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倒想知道,拏離到底有冇有那斷袖癖好——哪有讓藺含章這般人物上趕著當孌寵,卻還看不上的。
拏離視線仍瞧著法壇,淡淡道:“請便。”
一曲畢了,也不見他轉半分頭。廂房中更隻有應崇惠冷冷叫好。伶人眼眶微紅,已是豁了出去,嬌聲道:
“道長,奴家本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兒,一朝糟了橫禍,全家被仇人所殺,為謀生計,纔到四方閣尋了差事……現在奴家已湊夠了贖身錢,也還是清白身子,若道長不嫌棄,奴願侍奉左右,即使是為奴為婢……”
這女子既不要花錢為她贖身,又不要所謂名分,還看上拏離這麼個清貧修士——多半是她那仇家不簡單,定要得一位修為高深的冤大頭庇護。其中機關,藺含章都不用過腦子,心下冷笑幾聲,故作疑惑道:
“你既然攢夠了銀錢,便是自由身,為何上趕著要當奴婢?好好尋一位郎君,組建家庭不好麼。”
“道長說笑了。”那女子拭去腮邊淚,“我一個孤女,既無孃家人撐腰,更冇有嫁妝傍身。若僅以此身換前程,又和那勾欄妓子何異?”
她倒坦誠,也的確是個腦子清醒的。藺含章這下也是無話,隻想早知不帶拏離來這種地方。宗門中勾心鬥角就罷了,下了山還是人心叵測。心慈幾分,在他人眼中便成待宰肥羊。若出一回門就碰上一回這事,他師兄那遲早變了尼姑庵。
拏離靜靜道:“我常年清修,無需仆從。又有要務在身,也難分神。姑娘找錯人了。”
對方也不糾纏,勉強拜了拜,眼角一滴淚將落未落,很是惹人憐惜。拏離驀然分出一絲真炁,在那女子周身一探道:
“煉氣五階……你天資一般,有此成果,想來從前也是刻苦的。”
他站起身,引那女子看向外側隔間,指了一處道:
“那雅間中坐的,是金光盟盟主華英卓和他三位姬妾。此人尤好美色,但從不苛待內室,在州內也有一定勢力。你若願做他的第十二房小妾,他定能保你衣食無憂。”
那女子麵露猶豫,拏離又道:
“亦或者,往梵海西去百裡,有一處道觀,名為青霜,其中所居皆為女冠。觀主妙童真君是位大善人,常收留些淒涼女子。觀中生活清苦,你若能忍受,便設法去投奔,也可得一處庇護。”
應崇惠聽罷,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連說三個好字:
“好,好,好!都下去吧,去領些賞錢,本公子很滿意。”
待人走後,應崇惠轉向拏離:
“師兄真是妙人,縱觀全州,還有誰想得出這樣精妙的法子?不是叫人去做小妾,就是讓人當道姑……真是有趣,那姑娘一心隻要你憐愛,你這樣無情,恐怕傷透她的心啊。”
見拏離不回,他又說:
“拏離兄,你認為她會如何選?我看大多數人還是貪戀榮華富貴,不會去過那種苦日子。”
“彆人怎麼選,是彆人的事;世人若都能像你這般自得其樂,當然也冇有人想要吃苦。”
“說不定,那姑娘也是本公子準備的小小玩笑,道長這就上了套麼?”
“是也好。”
拏離不再看他,而是盯著那變換法壇。此時拍賣已經進行到最後一件藏品,透過法幕迷障,他看見台階降下,露出幽深的空洞。
“上當受騙,怎麼個好法?”應崇惠追問。
拏離的好脾氣都有些被他磋磨了,無奈道:
“不比一介孤女,還要揹負全家深仇宿怨的境遇好麼。”
隨著他話音落下,此次法會的最後一件展品,也浮現在光幕上。
【《洞玄羅天陣法大義》殘片】
這是禮單上所冇有的藏品,也因此引起了不小騷動。
拏離的視線,逐漸凝著一處。隨著神念聚集,他能聽見機樞轉動的細微聲響,似乎那法壇正緩緩從地心升起。甚至,隔著重重屏障,一絲血腥味,鑽入了他的鼻尖。
一片猩紅之色,占據了逐漸浮起的水晶遮罩。
隨著光線聚集,那精美的玉質展台之上,突然曝於眾人眼前的,並不是什麼古籍寶典
——而是一大團血肉模糊的人體殘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