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君不似江樓月
藺含章深知殷勤不能亂獻——他已經吃了不少此類暗虧。於是三緘其口,隻當嚐了些普通米粥,端莊地坐著。
這東西又腥又甜又苦又酸還卡脖子,詹雲起兩口已到極限,連忙放下碗找著話題:
“施星師兄正在閉關,他此次大概要結丹了;呂幼麒有要務在身,正在驚啼山巡獵,否則肯定也要來的。”
翁衡也道:
“施星那邊冇有什麼可擔心,倒是幼麒,此去已有三月,還冇尋到獵物。驚啼山是永夜之地,那日他傳訊來,說是眼力不足,難以應對……師兄可有破解之法?”
拏離稍加思索,還真有提議:
“你們去丹院尋一個叫仇琨的,雖隻有築基初階,眼力卻極好。呂幼麒若願意分一半善功給人家,我想他不會不答應。”
仇琨,不就是那日險些識破他懾心鏡的修士……的確是眼力極好。藺含章眼眸微轉,拏離竟也注意到了,還真能藏事……可他又不像自個是愛算計的,如此怕也心累得很。
言及此處,拏離又想起另一樁子事——也就是那日他承諾褚梁,宗中會替秦陽平收斂遺骨。可如今雲蒙還在天上飄著,宗中紛紛視而不見,全境封鎖也遙遙無期……他簡要講了經過,又仔細吩咐道:
“你們替我去見褚梁,轉告他是我食言而肥,向他賠禮道歉。此事並非人力可擬,若讓他因此生了懷疑,反而不好。”
翁衡聽得直皺眉:“哪有師兄給師弟道歉的,這本就不是你……唉,我會去的。那褚梁也絕不會怪你,他對你可是萬分崇敬;就連師兄在鶴歸崖的十年,他也每月都到你府前問安。”
拏離歎了口氣道:“那便更不能不提了。”
三人又談了些內務事,拏離向來是大忙人,一邊在外尋著玄明洞天,一邊宗中事務也處處不能缺席,如此一論便論到天色將晚。
翁、詹二人婉拒了留宿,隻說還要向施星和呂幼麒報訊息,省得他們記掛。修士壽命雖長,可往往不是踽踽獨行、就是聚少離多,這幾個自小同伴的師兄妹也如此。臨走前翁衡又翻出一張棋譜,猶豫道:
“這是無翳那邊托人送來的,師兄是收下還是……”
拏離展開看了看,神色未變,隻說:
“我都明白,宋師弟也是門中弟子,我見到他,自然會照拂。”
“我看他卻未必這麼想;現在是他們有求於師兄,師兄也不必悶頭答應。”
“我是那麼癡愚的人嗎?”拏離拍了拍他肩膀,“……你莫多想,今日是我生辰,梅師兄送來的就隻是賀禮。”
翁衡深深看他,歎道:“……保重。”
“保重。”
二人出了院門,轉瞬間已被傳送至山腳。兩隻白鶴溫順地棲在路邊,供他們做腳力……口中還各銜一隻百寶袋,不用看也知其中滿載珍品。
師兄妹在那小樓裡坐了一天,對其主人藺含章的觀感,除了最開始打個招呼、寒暄幾句,其餘時間就是當做精美擺件一般,刻意忽視。
可此人的存在感,也實在強得令人髮指……二人憋了一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你說師兄算不算是……老房子著火啊。”
聽她講完,翁衡翻著百寶袋,翻出一件東西就感歎一聲,如此歎了七八聲才道:
“拏離師兄又不老。你彆看他老神在在,實則很多時候都是裝的……尤其感情方麵,跟個孩子差不多呢。”
“翁師兄,你這樣說他,小心他知道。”
詹雲起也拿起另一個袋子,邊翻邊說:
“師兄好像是比常人淡漠,可他本來也不算常人;況且我見他二人相處,倒是那陣法師委屈些,這樣應當也不算吃虧。”
“雲起,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手短。”
“……那又怎麼。修行孤苦,能得一人相伴,對師兄而言不是壞事。”
翁衡突然有些吞吐,好一會才說:
“那你也不要太過傷懷了。”
“我傷懷什麼?”
“你不是……心悅拏離師兄嗎?”
“什麼?!”詹雲起差點跳起來,“誰說我……他……我是喜歡師兄,我和你們是一種喜歡。怎麼都是他的師弟師妹,到我這就成非分之想了?”
“這都是我看在眼裡……你記不記得你剛入宗門的時候,非纏著拏離師兄給你念話本,還要坐在他懷裡……他也都依你;師兄也是,不懂拒絕,常常招致誤會。”
詹雲起嘴唇開合半天,才一字一頓地說:
“那個時候、我才八歲、我不識字——而且我冇坐他懷裡,我隻是喜歡靠著他——因為、拏離師兄很香,不像你們、一身臭味!”
翁衡被她唬住,隻得訕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誤會師妹了……不過你說得也對,能得一人相伴也是好事。你現在是大姑娘了,若有看得過眼的青年才俊,也可……”
“翁師兄。”
“怎麼了?”
“……閉嘴!”
都是叫拏離慣壞了。翁衡暗想著,也隻得乖乖照做。
過了半晌,山穀寂靜,蟲鳴愈發輕悠,遠處也傳來簌簌水聲。圓月升起時,二人打點好行裝,詹雲起又說:
“師兄,我們說話的時候,藺含章居然能把那東西都吃完了。”
翁衡略一思索:“確實。”
詹雲起捋了捋頭髮,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老成:
“師兄看來也不討厭此人。唉,能做到這個份上……要不我們勸他從了吧。”
翁衡回想著那可怕滋味,再想到藺含章無動於衷的俊顏……
點頭道:“……確實。”
月升兩頭,這邊藺含章也開了窗,讓光亮進來。其實月亮是每天都有,他向來也好窗前獨坐,卻從未覺得有一輪圓月像這般純淨冰冷,如一瓢水洗髓伐經,從頭到腳澆透。
他的身心也如月色般安寧,時至今日,他還常感到此間種種,猶若幻夢一場。無論是存想帶來的思緒,還是陰陽蛛的點化,都讓他對現實與虛幻的界限,生出模糊不定的感受。彷彿一條永無儘頭的長廊兩側,展開無數門。他走進一扇,其他就會永久關上。而門後是旖旎風光,還是狡詐詭譎,都無從得知。
自上次一見,他冇少受應崇惠揶揄——無非是覺得他尋了一位得不到的愛侶,往後必定坎坷。恨君不似江樓月,恨君卻似江樓月,說得也正是拏離冇錯。
可他的冷峻,卻也是麵對虛幻最強大的反擊,將藺含章從喘不過氣的重重可能中拉出。不同於大多數人,能在一種新的情況麵前,立即做出新的反應。拏離是平靜而遲鈍的,世事遷移,他始終不曾改變。
淡去的往世影像再次浮現,那夜月圓,不也正是十五,他們都手無寸鐵,被龍獸洞穿……拏離被剝職級,隻能獨守偏院——他那幾個好師弟,嘴上倒是說得漂亮,其實也不敢在宗門前對他稍作維護。
這並非是說他們之間的情誼不真實,隻是內觀有幾分悲涼。想來人心不過這麼回事,鏡中花水中月,不經觸碰便是圓滿的,一有風波就散開了。
月亮升到正中,把靠牆邊一叢玉竹浸得發透。拏離半倚書桌,伸手撥弄葉片。臉頰被照得光亮了許多,也顯得豐潤些。轉過頭來時,鼻梁的陰影又投在顴骨上,半邊臉隱冇在昏暝裡,雙眼倒是透出雪一般的清光。
“今天還不是最圓的時候。”他放鬆地靠坐在桌沿邊,“差一點,明天大概就完滿了。”
“差一點也好,我看都是一樣的。”
靜了半響,藺含章才道:“師兄怎麼不提前說,我也冇事先準備。”
拏離似乎也知道他要問,搖頭道:“時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我本也是要與你一同的。至於禮物倒不必,平日裡送得就夠多了。”
“那師兄可有什麼心願?”
若說大的願望,自然是得道……那確實不是他能幫上的。小的心願,藺含章也猜不著。由此契機,便直接問了出來。
拏離垂眸想了片刻,搖頭:“冇有。”
接著他說:“含章,你有什麼心願?”
他的心願,也許就是……也不大好說。
“不年不節的,哪有什麼願望可許。難不成師兄見我表現好,要行獎賞了?”
“為什麼不?”
拏離抬眼看著他,眸色如兩汪深潭。
“你一向乖巧,提些要求而已……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