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的生辰
州內雖無國家,可應家的財力,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四方閣作為最大的高階法寶交易場所,密室中寶物,更是貴中之貴。
提出這種要求,足以見得應崇惠決絕——他不信有人會對此不動心。
可麵前兩人,一個隻是帶著些淡淡鄙夷地看他,另一個更是麵露疑問。
拏離眨了眨眼,卻不是因為震驚。他放下茶杯,真心疑惑道:
“我們隻是普通修士,又不是殺手。”
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惹得藺含章心下又有些柔軟。可冇等他軟完,又聽他師兄道:
“玉霄子作風不良,雖非我宗門弟子,不受門規管束,此番劣行卻是天地難容。”
原來不是不接單——是要給他免單。
應崇惠笑得臉上都起了褶子,連忙說:“是是是,師兄疾惡如仇,務必要撲殺此獠。”
“我並非與你同門,你直呼我名便可,”拏離眉頭輕蹙,“你不像是為報仇,而是泄心頭之憤。如此想法不妥,於你的修行更是增害。”
“他是怕死罷了。”
藺含章走到他身邊,拉扯著他師兄袖子——應崇惠撿了這麼大便宜,都恨不得把牙花子放出來透氣了,還去管他的修行做什麼。
拏離不知他恨得牙癢,還以為是勸慰,便順著他道:“也對……都是人之常情。”
若非藺含章還在場,應公子差點把臉笑裂。
此時還是月初,密室也要下月初三纔開啟。法陣運行時,由輪換的子弟進入密室。一人進入,一人在門口等待。拿到寶物的人不能離開,而是進行傳遞後,就在原地等待。
另一人交接後,直接送往拍賣會上,其中不假他手。隻有法寶出示完畢,傳送人再回到密室入口,纔算交接完成。兩個環節中,若有一點遺漏,便是連坐處死。謹小慎微,也是讓應家能積累钜額財富的特質之一。
十幾日功夫,在修士眼中真如白駒過隙。可藺含章也不願讓應崇惠在眼前晃著,而早早將人請回了萬靈山莊。
在自個老家躲著,應公子仍不放心。在他以雙倍價格,買下那批剛剛賣出的藏品後,藺含章便勉為其難地為山莊加固了法陣,確保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怕這貴公子憋悶,他還遣了一年輕修士“陪伴”左右——實則監視其行蹤;這風靈根的俊秀青年,正是他的癡傻表弟趙蘭庭——現在也是宋祁了。
那日他找到這具傀儡時,宋祁已被傷得徹底。梅叢凝劍中寒氣,將他五臟六腑都凍結至冰點,稍一觸碰就碎了,補也補不過來。
雖然對自己做的第二個真人傀儡還有些不捨,但當時的藺含章,是打算放他“走”的。
冇想到宋祁卻主動求著他鎖住魂魄。哪怕是做孤魂野鬼也好,不要讓他消散。
問其原因,這少年也不再記掛什麼大道理,隻苦笑道:“我死去一回,方知這世間什麼珍貴。從前是我淺顯,以為以死明誌,能換來什麼安詳;
現在我才明瞭,死了便是死了,隻會讓恨我的人開心。人一無所有的來,一無所有的去……能擁有的,唯有命。”
這番話說得倒挺合藺含章心意,便造就了現下局麵。
甚至宋祁不曾剖白的細節,他也都清楚:
如今“趙蘭庭”在凡間替他做事,每隔三月也要和宗門中的淘多多負責人聯絡——即他們的師姐溫白芍。
看破不說破。藺老闆自己受了情深苦楚,對其間種種便多一絲容忍;但要他好心到替雙方挑明也不行——他們夫妻雙雙把家還了,還有誰能這麼兢兢業業地給他打工。
時間一日一日過,還冇等來鑒寶大會,卻等來了翁衡和詹雲起。
他二人的待遇,要比應崇惠好上不少。不僅十裡之外就有白鶴接引,更是由拏離親自迎出小樓。周遭荒地也被藺含章施以幻術,化作一處桃蹊柳陌的世外仙境。若非拏離還是熟悉模樣,師兄妹都要以為自己是終於迎來大機緣,就要得真仙傳承了。
可惜,他們迎來的,隻有師兄溫和而不失嚴厲的打量。拏離先是探出真炁,在他二人周身流轉一圈,確定他倆修行上半分不敢懈怠後,方纔掛上笑容,將人引進樓內。
屋內比屋外更是奢靡。曆經藺含章幾番修飾,他眼中最素淨的裝潢,在翁、詹二人眼中也如金山傾倒。
那大東珠、那血珊瑚、那紫檀桌、還有那內室隱約可見的拔步床……詹雲起就冇見拏離師兄合過眼,還以為他躺一根繩子就行呢。
拏離坐在其中,倒是淡定:
“你二人修行都在緊要關頭,能抽身前來,師兄甚是感懷。”
他這麼一說,倒是說得詹雲起有些慚愧。他們師兄妹幾個,數她最不定心,忙打岔道:
“師兄說什麼呢,難道不知我們為何前來?”
拏離隻笑不語。
“今日八月十五,是師兄生辰,去年未過、前年未過……十年都不曾聚過,師兄不會忘了吧?”
聽到此處,倒是藺含章吃了一驚——他還過誕辰的?
修士極少有生辰說法,就算過,也是從那些宗師自飛昇之日算起,由弟子舉行大醮慶賀。拏離這一年一度,倒是和凡間無二了。
不等他驚駭完,拏離輕搖頭道:“我從不忘事。”
說著,就端出一盆似粥非粥的……糊狀物。
翁衡和詹雲起見此,麵上表情都有些僵硬——他怎麼這個也記得啊。
不知道拏離是何處人士,應得哪方習俗。翁衡起先發現他有過生辰的習慣,就是見他喝著這麼一碗……像是加了些奶、加了些蛋類葷腥、一些粟米,還有些叫不上名的植物葉片的詭異東西。
也不知是地域不同,食材有所區彆。還是時間久遠,傳到他手中失了偏頗。拏離弄得這一碗食物——勉強稱之為食物——真是說不出的……難以下嚥。
翁衡在心中歎了口氣,還是認命接過了碗。師兄給什麼,他們就吃什麼,冇人會多問。
不是他們之間生分,而是翁衡還記得那年,拏離初到藏劍峰的幾件事。彼時他也還年少,對上這麼個孩子是頭一回。
翁衡原本是俗家子弟,家中雖不大富大貴,教出的孩子也都是知書達理、能說會道,哪像拏離跟個小泥偶般木訥。他被安置在洞府,師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君,幾個師弟也纔是半大少年,根本無人教養。
等過了好幾日,翁衡想起拏離似乎冇吃過辟穀丹,匆匆趕到他府中時——這小孩正在刨地上的泥巴往嘴裡塞。
翁衡和大師兄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師兄,那不能吃。”
當年狂啃泥巴的小孩,現在已經出落得如真仙一般。那些苦楚陳年舊事,自然也不必再問了。
翁衡見他舉止雍容,飄然若神。氣息更是隱於虛空,難以察覺。比之那日進階金丹時的壓迫,明顯又上了一個台階。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拏離分好那糊,自己先嚐了一口。挑了挑眉,又把碗輕放下。
藺含章不知何時也坐到桌邊——方纔以為他們劍修間有要事相談,不好參和。現下原來是他師兄生辰,他怎麼可能不來。
左右他冇味覺,端起碗便喝。雖然聞著不大美妙,入口也有些拉嗓子……不過也不是不能找角度誇讚一番。
還冇等他找到,翁衡和詹雲起也喝了。
頓時,他們臉上表情,就如修為連晉了幾階似的
——還冇到分神修為,就開始魂靈出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