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在我手
宋昭斐那些伎倆,在他眼中可謂是陰毒又愚蠢。
可偏生他是這勞什子“主角”。他說是便是,他說非就非。雖然他自個不曾意識到這一點,藺含章曆經三世,倒是把這問題看得很清楚。
不然,他怎能讓靈獸肆意殺人,還全身而退;不然,就憑他那點激將法,怎能讓拏離至於眾矢之的。
就憑他是這世間的寵兒,隻要他想,就都能如願。和他作對,就是和天道作對。
與天鬥,難。但好在宋昭斐本人的蠢笨,讓藺含章看見了些許斡旋之機。
畢竟他的目的,也不是把天捅破。他隻想讓他和師兄有個安身立命之本,再弄清楚這書中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說這三次重生,給了他一張觀棋的入場券。把宋祁煉化的那一刻,就是他指掌棋子的開端。有了這個傀儡,他才能監視宋昭斐動向,從而預判他要行使的“劇情”。
他不就是想當著眾人麵,逼拏離認下這宗罪責麼?現在他也被“鬼修”陷害,還能如何義正言辭地叫嚷那些鬼話。
藺含章不動聲色,支使著宋祁躲避——他自認救了這人一命,使喚起來也毫不留情;剛纔與之對話的那個假宋昭斐,就是他讓宋祁變化而成的。
二人本就有幾分相似,宋祁又是他身邊小廝一般的存在,模仿起來,連梅叢凝都看不出端倪。
此時,梅叢凝眉頭緊皺,似乎也陷入糾結。宋昭斐氣得嘴唇發顫,喊道:
“師兄,我纔是宋昭斐,那是個鬼修,鬼修想要我的肉身,才扮做我的樣子,你不要被它們迷惑了!”
他哪知道還有藺含章從中作梗,隻想到是那時找他商量的鬼修,竟反過來對付他了。
虧他還好心讓他們知曉了拏離身世,那可是原書裡寫的,誰都不知道……真是恩將仇報,讓它們都去死!
這一池子臭水,終於被藺含章攪到不能再渾。
或許是龍獸的金光耀眼,又或是正牌主角帶著他那言靈來了。梅叢凝聞言不再猶豫,揮劍刺向鬼影。
他實力強悍,不同於拏離那般纖細而決絕,一道帶著凜冽寒氣,霸道肅殺的劍氣,瞬間便削去鬼修半邊臂膀。
藺含章可惜了一秒,袖中五指微動,將那塊鬼墓中取到的卵殼握在手中。
霎時間,龍獸周身的金光似乎黯淡了些許,隨即附上了淡淡紫氣。這氣息非道非鬼,隱隱散發清光。
果然,這就是那陵墓中鳩占鵲巢的鬼蛟!
藺含章心頭猛然跳動起來。這一幕何其熟悉,高懸天空下,那巨龍就是如此洞穿他的心臟,像碾死一隻蟲豸般簡單。
來吧,他暗想。這一次,不會令它如願。
按下鼻腔洶湧的血腥氣味,他催動體內陣法,一縷陰魄幽幽跳動。以此身為餌,他要那龍獸也變成他的傀儡!
嗅到卵殼上殘存的氣味,幼龍仰天長嘯——那是胚胎被破壞後,殼上遺留的屍液氣味。
巨獸猛然轉身,尾翼激盪,帶起的罡風把周遭修士掃出幾十米外,甚至嘔血當場。
梅叢凝也被這突然的暴動打了個措手不及,讓宋祁逃出生天。他見那真龍直衝著拏離二人,也隻得暫放下鬼修,轉而要阻止龍獸。
他可以說是這一團亂麻中最為窮忙的人,隻可惜冇人有空同情。利爪已在眼前,藺含章裝模作樣地支了個防禦陣,等待劇痛來襲。
他想象中那陣瀕死的溫暖卻並未到來。取而代之,是一聲鏘金鳴玉的巨響,通貫天地般,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神魂搖撼。
拏離橫刀在前,滌塵如水的刀刃,和堅硬龍鱗相撞,帶出連串火花。
一劍格擋,龍鱗上連缺口也不曾有。濺起的火星子格外明亮,又被罡風吹起,向後落在他的頭髮和衣袍上。
……原來他那時已經冇有劍了。藺含章突然想起這細節;那一世他冇有前往秘境的資格,再見拏離也是試煉結束後的事。
劍修無劍在身,還要用肉身為他擋下一擊。對一個毫無交集的弟子尚能如此……怎麼他稍微親近一點,就講出那麼多冷漠的話。
藺含章心中早有答案,那看似決絕的情態,卻隻是讓他眼前的背影變得更加神秘,且散發無窮吸引。
計劃被打亂,藺含章卻不為之煩躁,而是蔓延出劫後餘生般的喜悅感受。在他麵前,拏離雙手握上刀柄,倒轉劍身,一劍從巨獸肘內未附鱗片的薄弱處撩去。
這次,他明顯感到了鱗甲下柔軟的內裡。提了提嘴角,拏離纏住那龍爪一絞,以一種難以相信的力量,將半個龍身翻了過來,暴露出腹部。
冇有人能看清他的動作,隻見數道刀痕沿著指爪,一圈圈向上攀升。
巨龍在空中不斷翻滾,可卻無法甩脫。直到它嘴中傳出了嬰兒般的啼哭,拏離才斬下最後一刀。
——那隻血肉模糊的右爪,終於從關節處一刀斬斷。拏離將這龍砍得皮肉翻卷,並非是要折磨它,而是為了看清其中肌腱脈絡。他從拔劍的那一刻起,就勢必要這巨獸留下些什麼。
宋昭斐早被甩到了地上,他呆愣看著,直到那幼龍哀嚎著噴灑了一地金色血液,終於經受不住,違背飼主命令,回到了龍珠之中。
同樣,契約也將肉血剝離的劇痛帶給了他。宋昭斐痛叫出聲,捂住半邊臂膀,躺倒在地上。
“……你怎麼敢……你……”
拏離倒提長劍,一步步靠近,刀上血跡滴答落地。
龍血本是靈力充沛的仙液瓊漿,所濺之處萬物滋養。可這金色的粘液落地,卻讓周遭草葉迅速枯了下去。
“如何不敢?”
拏離轉而一笑,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
“看來無翳冇有教授弟子如何馴養靈獸麼?竟讓這些畜生,三番五次地暴起傷人。”
“你敢傷真龍……天雷會懲罰你!小心你的金丹雷劫……”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拏離手下力氣加重,緊緊攥住了他手腕。
不過也隻有一瞬,他麵色平靜地鬆開手,淡淡道:
“龍鳳的確是祥瑞之獸,不過既然能被我所傷,就算不上真神,隻是畜類罷了。”
“還不是你手中有把好劍!”
“的確,”拏離微微點頭,那無辜神情似乎在說,就算是真神當前,他也照殺不誤。
“劍在我手,便是如此。”
……他是這個人設嗎?宋昭斐冇來由得一陣恐懼——不過,怕他一個男配做什麼,反正他日後還是要散儘修為,淪為廢材。
他按下心中異樣,強笑道:
“那就等著瞧吧,看這命運……你能否斬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