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貨配假貨
拏離早有準備,振動刀尖就迎了上去。藺含章也繃緊神經,隨時準備為他助力。
誰知拏離一刀就插進了那黑蛟七寸。蛟蛇在他的刀上掙紮扭動,嘴中也噴出了毒液。隻不過還未落地,就被藺含章支起的防禦陣擋住。
拏離劍尖一轉,挑著那蛟就甩到旁邊。他的刀尖上,正串著那顆小小心臟,甚至還跳動了幾下,才歸於死寂。
他看起來是溫潤綿和,下手卻從來都狠厲。先前藺含章見他斬殺鬼修時,甚至將那具色身中的脊椎整個砍出了體外。
而做這些屠戮之事,他的表現也如那日屠宰山箭貆般,毫無糾結,甚至連殺意都收斂。
不知他是天生如此,還是……
藺含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殺人,是前世在秘境中殺了兩個搶奪寶物的散修。那二人相互爭鬥之時,被他暗中偷襲,甚至都冇看見害死自己的人是誰。
手染鮮血,讓他止不住得顫抖。濃烈的血腥氣味中,那種灼熱觸感讓他幾欲嘔吐。不僅是害怕,還有興奮……種種情緒交織。他不想殺人,但他知道那二人分出勝負後,必要拿更為弱勢的他下手。
他不想殺人,卻在倖存者漂浮的血海中生出了樂趣,直到今天也如此。
回到現在,拏離殺了蛟蛇,將它的屍身撿起檢視。
蛟身漆黑、腹部有兩條褐色條紋,背部鱗片呈尖刺狀排列。是一隻噝蝰。
但它的前額上,居然生出了兩隻肉角。蛟生了雙茸,就不再是蛟,而能算是龍了。
可它分明還隻是一隻妖獸。這龍不龍、蛟不蛟的情況,二人都未見過,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還是藺含章對邪異之事瞭解多些,聯想到它從墓主人的玉俑中鑽出,猜測道:
“難道這風水陣真的有用,加上那些城民獻祭,保住了‘羥’的屍身,讓他千年不腐,等待以死關渡劫的機緣。”
拏離接上他的話:
“……隻是數千年變遷,改變了此處地勢,導致陵墓沉降。於是原生在沙漠中的噝蝰趁虛而入,占了城主的神位……‘羥’的屍身,大概也早被吃了。”
二人同時看向那隻小蛟。這死獸一看就還是幼年,怎麼也不像有移宮換命的能力。
除非,
除非它是那條成功的蛟的後代。蛟蛇改換血統後,就有了龍血,但到底不是真龍,誕下的幼獸便隻是有些龍的象征。
拏離想到自己先前信誓旦旦說此陣不可能有效,一時有些懷疑道:
“真龍現世,怎會毫無征兆……我看也隻是造出些不蛟不蛇的怪胎。”
怎麼冇有征兆,隻是那時你忙著救你的梅師兄,冇見到罷了。
藺含章想到這種可能,心裡突然舒暢了許多。真龍怎麼會看上宋昭斐那種貨色,原來也是個假貨。
假貨配假貨,真是絕配。
拏離觀察半晌,用劍尖劃破了玉俑。隨著洞口擴大,一個滾圓的物體也從中掉落。
他伸手接住,那居然是一顆卵。
這顆卵整體呈現橢圓狀,有嬰兒頭顱般大小。看上去格外光滑,卵殼反射出玉釉似的光澤。
“……這是?”
話音未落,一聲細微的“哢擦”聲緊跟其後。卵上出現了裂縫。
若此時在這的是宋昭斐,裡麵大概會出現一隻毛茸茸的靈獸,又能尋寶又能打怪,而且無比忠誠,圍著他把他當母獸……
但拏離在這樣的情景裡,對此物可是半分好感也冇有。瞬間,他身周無色之火暴燃,把藺含章都逼退了兩步。
卵殼破開後,自其中逸散出一片虛空,二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劈頭蓋臉地罩了進去。
這情景在藺含章誘捕陰陽蛛時也有過類似,這時倒來了經驗,不那麼慌張。可拏離雙眸黑沉的模樣,還是讓他呼吸窒了一刹。
再回頭,身周已不是陰森幽暗的墓室,而是一片貝闕珠宮、輝煌金碧的宮殿。
藺含章前世倒還喜歡這樣的裝潢,不過懂得了修道的好處,再看那些毫無靈氣的死物,就是再昂貴、再亮麗也隻覺得多占地方。何況此時他師兄還不知在哪,他哪裡有心思欣賞。
麵前也冇有拏離的影子,而是幾個身著宮裝的少男女。相貌都是極其美麗,手捧著兩塊黃金雕琢的托盤。其中一塊積玉堆金、閃耀奪目。另一塊則是琳琅珍饈,烹龍庖鳳。
藺含章本以為是幻覺,揮手就要將離得最近的男子甩開。誰知手指觸碰到對方的那刻,竟真的有溫熱觸感,隔著透薄紗衣,從他身上傳來。
抖落的珠翠,握在手中也是冰涼堅硬,半點不虛。見他對這些財寶不屑一顧,那幾個雌雄莫辨的美人,又捧起滿盤佳肴,朝他麵前湊來。
美食香味撲鼻,藺含章卻覺得直反胃。他實在厭煩了這種幻境。尤其是宋昭斐那些尋寶經曆,也讓他悟出了些歪理:
這些“先人”要真能傳承什麼,緣分到了直接傳就是了。扯什麼試煉,無非是自身能力不夠,識人不清。書裡那小兒科般的考題,也就是湊點篇幅——連挑選弟子的能力都冇有,死了就死痛快點拉倒,還留什麼傳承。
他這麼想著,手中也直接祭出了武器,將麵前還冇來得及色誘他的美人攔腰斬斷。
那幾個少男女,如同活人般軟倒在地,抽搐著嘔出鮮血。離得近的,直接被斬作了兩截。遠的,也隻餘些皮肉掛著。
湧出的鮮血逐漸覆蓋了地毯,又沿著台階流下,到了超常地步。幾乎要把這間宮室淹作血池。
血浪中,緩緩浮現一女官身影,神情威嚴肅穆,正是他們在沙漠中所見的那位。她開口說話,聲音冰冷緩慢,語調也是藺含章從未聽過的:
“殺孽太重,當入地獄道。”
受到她這副判官模樣感染,藺含章差點冷笑出聲。他一撩袍,翻出六乘懾心鏡,將其放大到整座宮殿的高度,把眼前血色翻天的景象都籠罩在內。
鏡光到處,一切皆現了原型。那幾具美貌宮人,隻不過殘腐乾屍。血池之上的女官,更隻是塊碧色玉俑。
他向前一步,腳步卻有滯澀。原來是地底流沙中又伸出了許多手臂,抓著他的腳跟,似乎要把他拖往地獄。
“……你犯下罪責,還想逃脫?”
這聲音不再由女官說出,而是從四麵八方聚集,蠶食著他的神智。藉由鏡麵,反而更為強烈地鑽入他神念中。一時間他腦子一片嗡鳴,似乎那玉俑就是知道他有此法物,才引誘他使出懾心鏡。
無數屍魄從塔中鑽出,怨毒地在他周身啃咬。甚至連薛氏兄妹猙獰的麵容,也時不時閃現其中。藺含章想要收回鏡麵,卻感到麵中一熱。一股黑血沿著鼻腔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