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哀哉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這次藺含章是真的笑了出來,他冷哼一聲,踢開那些乾枯手臂。不顧麵上血跡,一手將懾心鏡化得更大,將自身也囊括在內。
陰魄在他周身嘶吼,卻不能傷及根本。
嗚呼哀哉、何苦來哉;此時的最優解,大概就是超度了這些亡靈,積攢善工,也好過了這城主的“考驗”。
但藺含章可不像他師兄那麼好心,對送上門來的陰魄,他隻是運轉起六乘懾心陣,引得更多屍魄現身。
直到最後一道殘魂也被納入其中,他就地趺跏,從法囊中掏出一瓷白小罐。
那罐既出,靈場更是大亂。腦中嗡然作響,也有黑血沿著耳孔流下。藺含章隻不做理會,逼出一線心血,就在那白罐上寫起字來。
待最後一字“猖”落下,罐口也不住震顫。似乎就要頂破了蓋,從內爆裂開。藺含章一手掀起神壇,往空中一拋。隻見漫天陰魂,哭嚎著向罐中湧去,幾乎凝作一股如有實質的陰風。
他也不管是鬼是猖,統統收入兵馬罐中。又加上法陣鎮壓,還細緻地沿著罐身貼滿了符隸——這樣的魂魄,他是不好吞吃——但也不代表他就要幫他們解脫。
比起做樣子給彆人看,還不如先收著,日後放到黑市裡,賣個不錯價錢——那不比虛無縹緲的傳承強嗎。
此舉擺明是為虎作倀。但藺含章本也冇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若不是還能換點錢財,他都懶得費力去封印。不如把這罐子埋在角落,等哪個倒黴鬼來中獎了。
他此時已是一副七竅流血的慘狀,簡直有些暴露死相。好在此處也隻有他和那玉俑存在。藺含章一邊用懾心鏡找著陣眼,一邊踢了踢那玉俑:
“不是要下地獄麼,你倒是讓我看看,那地獄裡有什麼?”
是有備受欺辱的回憶,還是身體上的折磨,或者眼看自己燈儘油枯,卻隻能等待死亡來臨的孤獨。
玉俑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居然幽幽散起光來。似乎認定他已通過考驗,將要給他傳授什麼秘法……
藺含章一腳踩在玉俑頭上,將它踢得粉碎。
“這種東西也值得撿……”
他舔了舔唇角血跡,鼻腔一片鏽味。被劇情支配的平和感淡去,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他此刻真實的情緒。
“一具屍體,還妄想審判我。”
陣法破開的瞬間,撲麵而來是潮水般的流民。他們身穿布衣,半身血染、半身淤泥,瘋狂地向一個方向逃竄。在他們身後,是一片混沌廢墟。黃鐘譭棄,瓦釜雷鳴,幾個身姿高大的巨人,麵容模糊,正手拿利刃,切開一個逃竄中的男人的肚腹。
那人腸子外流,引得蚊蟲環繞,可竟然還活著。他用兩隻手臂爬到了更遠的地方,又被上天降下的一道火球砸中,烈烈燃燒起來。
在漫天哭嚎中,藺含章看見了遠處塔頂的祭台。年輕的城主躺在祭壇上,懷抱玉俑,讓身邊圍繞的宮人們,一刀一刀割去他身上的血肉。血珠連串地甩出刀子,暴露出肌膚底下筋膜,甚至跳動的肌群。
“犧——牲——”
宮人們口中這麼喊著,很快,那城主就被剖成了一團蠕動的血團。他喃喃自語,口中湧出鮮血,又被圍在身周的侍從擦去。
在羥含混不清的祈願中,大地上數不清的墳塋開裂,從中湧出了一群蟲豸。他們強大的祖先回到凡間,身體則化作陰兵,驅散那些高大的仙人。
而那魂魄,卻在族人歃血的祈禱中上升,直到凝結成巨大的嬰胎。
那即是雲夢澤,一個死人魂魄構成的桃花源。
眼前的景象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處幽暗寬廣的空間。這裡纔是真正的塔頂,是鏡麵的最後一層。
祭台邊緣,坐著一個身穿華服的青年人。他姿態隨和,架著一隻腿,手肘則撐在膝上,正歪頭看著他。
“怎麼,你不想學會我的幻術嗎?”
他的臉很模糊,時而是極為陌生的樣貌,時而又露出幾分相似——那是拏離的臉。
藺含章掐了一把手心,忍住了衝上前去的念頭,故作不屑道:“雕蟲小技。”
“也對,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眼前這個青年,也就是城主羥輕快地說。
“和誰一樣?”藺含章問,“和‘極人’麼。”
“嗯,一樣,不過還差得遠。”那人答道,“其實吾不明白你們是怎麼回事,有的人強些,有的人弱些……雲夢澤的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那為何你是城主,他們卻是平民?”
“因為,總要有人犧牲。”
羥從祭台上跳下,活動著身體。
“吾到訪過那個地方,所以吾主宰這個地方。”
藺含章一錯不錯地盯著他,他的臉越來越像拏離了。
“死而後生,你不隻是城主羥,還是萬化宗的老祖……你們與其他鬼修做了交易,叫他們來秘境中,為你尋一具色身,好讓你重新降世。真是蛇鼠一窩啊。”
他接著道:“而萬化宗,如果我冇猜錯,已經攻上太乙了。所以雲蒙之難即使泄露,也不會有人介入。 內外交困、自顧不暇,你們倒懂點計謀。”
“這些事吾倒不知曉。”
羥對他笑笑,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歉意。
“吾本也隻是一個會些幻術的小王,誰想一朝到訪死地,居然得了天道垂憐,讓吾領悟到道的玄妙。
而你所說的太乙宗,大概就是常來叨擾這秘境的那些人吧。吾想他們也該試一試死亡滋味,若非這樣掠奪,小王也不必奪他人房舍,隻等雲胎降世,便可重臨世間了。”
他所言不像虛假,藺含章聲色不動,繼續發問:
“這雲胎到底是什麼,你隻是凡人,為何有這樣的能力?陰陽妙化蛛又是什麼東西,為何可以聯通兩界?”
“凡人麼。”城主輕笑道,“你說吾是凡人,可在天人麵前,你也是凡人啊。雲胎也好、秘境也罷,都隻是一場夢、一場幻夢……知曉這一切,吾便可通所有界。”
他說著,身形如鬼魅般,已來到藺含章麵前。那張和拏離彆無二致的臉,緊緊盯著他,雙眼幽暗無明。
“你……”
他輕聲說,身形又忽而後退。
“你似乎不大一樣,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哦?”對方驚訝地看著他,“可以這麼說……也可以這麼說,其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吾將改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