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六道
白塔內部中空,沿著牆壁有一圈樓梯,環繞著塔身一圈一圈往下延伸。拏離方纔就是聽見夜明珠砸在台階上的回聲,來判斷塔內層高。
整座塔都是石質結構,連樓梯也是插在牆壁上的整條巨石。藺含章俯下身檢視,發現上麵幾乎冇有雕鑿痕跡,而是大刀闊斧地被人平平削成這樣。
雖說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但能徒手做出這種工程的,藺含章也隻見過拏離和梅叢凝。梅叢凝是修為高些,拏離則是身懷利器。不知道這墓主人又神異在哪裡,修建這座塔是為了什麼。
用他們剩下的那半邊寶珠照射,能看見牆壁上刻有秘文。藺含章斷續能讀出些內容,便充當導遊:
“這上麵書寫,是說此處為一處城池,名為雲夢澤,由城主‘羥’所建造。城中人各有神通……大概是指其中的住民都是修士。
雲夢澤原先在海上,卻受到神山上的‘極人’攻打。羥率眾人反抗,他為民請命,感動了天女,所以降下雲胎,庇護雲夢澤的人……其餘就是些羥的功績,這一層隻介紹到這。”
藺含章對“神山來客”、“天女降胎”這類內容是半分都不信,但照本宣科唸完後,又覺得並非全是謊言。
畢竟此處墓穴的存在已經是個見證,“雲夢澤”的發音,和“雲蒙”也有相似之處,難保不是誤傳。
拋開那些充滿神話色彩的敘述,也許雲夢澤就是一群不大開化的散修,誕生在靈氣充裕的地方。偶爾得了機緣,習得了煉氣原理。後來受到修士掠奪,纔不得不離群索居,逃到這麼一處秘境裡。
可是能造化秘境的大能,居然還需要躲著什麼人麼?那“極人”,又是指什麼人……或者不是人?
拏離轉動目光,掃視著這層高塔中四散的雕像。
雕像也是石材所刻,以他們的角度來看,都吊懸在天花板上。一些底座斷裂的墜落了下來,依稀是牛羊牲畜形態。
再往下走一層,牆壁上依然是秘文雕刻,隻不過比方纔更多、也更密集了些。藺含章讀起來吃力,隻能辨認出這處所描寫。是雲夢澤的人搬到秘境之後的記敘。
悠然自適、不論外物,儼然一副世外桃源生活。
隻在末尾,話風一轉:羥患身弱之症、城民割肉放血祈福。
身弱之症是什麼症狀,其中冇有描寫。但藺含章有個猜測——壽元消散。
簡單來說,城主老了。目無明、耳無聰、鼻無覺、口無味、發禿齒豁,身體羸弱,可不就是老相。
從一層的銘文可以得知,雲夢澤的人原先生活在靈力極其充沛的環境中,以至於不需修行,就可煉炁,自然壽元長於一般人。而雲蒙的靈氣卻冇有多少,起碼是不足以讓凡人不老不死。
從建立城池,到反擊極人,再到移居秘境,顯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橫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建業。
雲夢澤的居民冇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當平均壽命幾百歲的居民,突然發現羥的老化時,甚至用“割肉”的行徑來祈求城主延壽。
又或者說,這難保不是在羥的默許下。以血肉作獻祭,正中鬼修下懷。
這層的陳設是一些動作誇張的人物雕像,腹部碩大無比,麵容也有些扭曲,都像幼鳥般對著下方張開了嘴。
再往下,牆壁上的文字就不是藺含章能讀懂了。或者說這處篆刻就冇有想讓人看懂。秘文字就晦澀,此處雕鑿更是淩亂無比,篇幅也比上兩層要大上許多。
這層的雕像,是幾個身穿長袍、頭戴高冠,麵無表情的人物。
“這裡所雕刻的是天人?”
“我不這麼認為。”
拏離站在台階上,與一個倒置的雕塑恰好對立。他的神情也常給人塑像般的感受,此刻更是顯得莊肅清嚴。
“‘塔’是階層的象征,前兩層是畜生與餓鬼,這層理應是地獄……
或許這就是‘極人’的樣貌,掠奪家園的人,在他們眼中猶如地獄來客……再往下大概是修羅、凡人,最後是天道;不過多出來的一層,就不知是何等內容了。”
藺含章猜測:“保不齊就是墓主本人。”
“……淩駕於天道嗎。”
“淩駕不淩駕另說。”藺含章怕他覺得這說法不敬,補充道:
“既然能費勁鑿這麼一座塔,想必其人是極為自負的。會有這種荒唐想法也不奇怪。”
拏離不置可否,繼續行走。藺含章打量著牆壁,光滑平整的牆體,一處接縫都冇有。難不成這整座塔,都是由整塊巨石刨挖而成。
正如拏離所說,接下來兩層分彆是形貌猙獰的修羅,和身著布衣的凡人。從刻像來看,雲夢澤的族人在相貌上並無什麼特彆之處。
屬於天道的一層,是空的。天頂上雕刻有一本攤開的書,上麵卻冇有刻字。
“道在無言。”拏離平靜地說,“也是種理解。”
藺含章藉著黑暗,掩蓋住驚異神色——一本書,是啊,這天道不就是一本書。
下至最後一層,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綽綽黑影,居然是許多乾屍。倒掛在頭頂上,其中一具的手裡,就恰巧捧住了半顆夜明珠。
乾屍身上所穿著衣物,和他們先前看見的女官無二。而因為太過密集,所圍繞的事物看不太真切。隻依稀是一具人形。
這大概就是銘文中的城主“羥”。而這場景,就像是一群宮人在弔唁著主人死亡的場景。
——不隻是弔唁,他們的胸口都插著匕首一類利器。居然是在見證了城主死亡後,集體自戕而亡了。
藺含章剛想說些什麼,就被拏離拉扯到身前。他的一隻手也壓在他嘴唇上,輕輕按著。耳邊是淺淡地呼吸聲,和一道耳語:
“不要說話。”
藺含章被他這麼一拿捏,哪還說得出話。在那隻溫軟乾燥的手掌中連連點頭。
“你聽。”
他一放鬆,拏離才能傳音入密,在他神識中說道:
“這裡還有一個心跳聲。”
的確,除了藺含章精準如人偶的心響,和拏離貼在他背上的胸膛中傳來平穩震動。一個細微、但急促,十分突兀的韻律也迴盪在黑暗中。
他們靠得極近,又都斂住了呼吸,很快二人的心跳就協同一致,幾乎消失在感知裡。反而是那一點涓埃之微的聲響,愈來愈明顯。
拏離挪開按在他臉上的手,已經做好了召喚滌塵的準備。
層疊乾屍中,被掩蓋的輪廓逐漸顯現。
那是一具被玉石包裹的人體,在明珠映照下,反射出冷冷幽光。
玉俑的頭部已經不複存在,似乎有什麼東西破體而出,隻留下橫貫胸腔部位的大洞。
在拏離出劍的瞬間,藺含章也完成了法陣。霎時間,光明大盛,幾乎灼人眼球的明亮,也照出了半透明玉俑之下,攢動的一團黑影。
一條半人粗的黑蛟,猛然從破洞處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