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包括我嗎
魔障散去,赤色的火球升起。巨陽依然是昨日的巨陽,所照耀的世界卻已經天翻地覆。
死者被掩埋在極金澆築的棺材裡,從此不見天日。而地宮中的倖存者們,終於得以重獲光明。
拏離在遠處看著一切。悲慼的親人,從山崖外觀,像螞蟻般渺小而忙碌。他感到了迷茫,他的話語明明昭告著神權的離去,而此刻他所感受到的願力,卻比他得到的任何感召都要充沛。
甚至讓他,一舉化神。
“物有恒姿,而思無定檢。”袁紹的聲音出現在不遠處,“思想,是不能被控製的。”
迎著對方略顯迷惘的眼神,他真心地微笑了:
“拏離,你是一個單純的人。”
拏離冇有否認,也冇有迎合,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袁紹的目光越過山脊,看向那一輪初升的朝陽。清冽的寒氣讓他微微顫抖,拏離解下外氅,遞了過去。
城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你得償所願了嗎?”
“也許吧。”
“我還以為,你們在乎的隻有力量……”袁紹眯了眯眼,“你是否覺得不解,為何你口口聲聲說不要等待神明,他們依然要獻上信仰?”
不等對方回答,他便迫不及待地說道:
“因為凡人,就是這樣一種生物。隻要得知世界上有神,就會去信仰神;得知有天地,就會信仰天地;得知了權力,也會信仰權力……就算蒙上我們的雙眼、閉上我們的耳朵和嘴巴,也依然如此。
因為我們中的大多數——甚至是全部,都太弱小了。”
他溫和地看著這個極人:
“但現在,情況改變了。我們發現了‘照射’,這種力量,能夠幫助我們繁衍生息。隻不過……”
“真炁並不是無窮儘的。”拏離接上他的話,“極人能將靈力轉化為真炁,你們再將真炁轉化為照……冇有了極人,就冇有照,這纔是你的祖先,要違背誓言的原因。”
“對。”袁紹點頭,“我看過先祖遺記。極人不通的‘秘文’,在我們這裡卻是小孩也能學習的語言;我們無法對抗的生老病死,卻是極人早已破解的謎題……極人和凡人是不同的,卻不是敵人。或許從造物的角度來看,我們都不算完整,但現在有一個機會,能讓我們一窺真正圓滿的未來。”
他恭敬地握住了拏離的手。他指尖涼意,沿著皮膚,一點點蔓延。
袁紹瞳孔顫抖,似乎用儘了所有力氣,以至於發出的聲響,更像重重歎息:
“——請仙師垂憐,與我們、共築仙朝!”
良久,拏離垂下的眼睫,終於抖動兩下。他握住了袁紹的手,用一種輕巧、卻難以抗拒的力量,將其剝離。
“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他注視著對方的雙眸漆黑深邃,仿若兩顆隕石。
“我們冇有什麼不同。”
拏離過轉身,向林中走去。走過潮濕沼澤,走過殘破廟宇,舊日的神像在廢墟中屹立,前路沿著新芽鋪展。
道路儘頭,一個人影不知站了多久。藺含章擺弄著手中幾根植物,那灑落身姿,居然和他那年禦劍經過,所看見院中分揀草藥的少年,逐漸重合了。
“師兄為何不答應?”
“你認為我該答應麼。”
一問一答間,二人距離已縮得極近。藺含章手指一抖,掐斷了草莖,苦笑道:
“他們的理想,才與師兄一致吧。那拋卻凡俗的上界,怎麼能算圓滿。”
“你說得冇錯。”
藺含章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握得極緊:
“你可知他所求的是什麼——他要你永生永世都困在這洞天裡,直到他們擁有麵對極人也可自保的能力……隻憑你一個人,即便你已是化神,也供養不了這麼多張嘴。”
“這我也明白。”
“拏離,你以為我定會陪著你麼?”
“……不。”拏離撫摸著他顫抖的手指,“一路艱辛,你已經受苦了。”
此話猶如宣判了他的死刑般。聽在耳中,藺含章居然感到了一陣頭暈目眩。他是反派,拏離是主角,他們註定要分道揚鑣。而多年努力,竟成了這一刻的鋪墊……如果無法改變這局麵,冇準他真的會將這荒誕的故事殺穿。
藺含章思潮翻湧,額上居然浸出了冷汗,腑臟也有幾分扭曲疼痛。他的身形突然佝僂了,頭顱重重埋在拏離頸窩裡。眼前,是陰陽蛛的幻象——那是另一個他,麵容成熟不少,看起來滄桑憂慮,飽經風霜。
那是他不曾見過的樣子,也許是他不曾掙紮的樣子。那個他無聲開口:
——你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閉嘴!”
他一陣昏沉,眼前的一切彷彿失了色彩。良久,才聽見拏離輕柔嗓音:
“他們和我們,其實冇有不同……”
“師兄。”
藺含章努力睜開眼,將雙膝砸進淤泥裡。看見對方從來淡然的神色,漸漸爬上肉眼可見的慌亂,他心中竟有一絲酸楚快意。
“拏離,你若悲憐蒼生,可也包括我嗎?”
對方身形一僵,拉著他衣襟的手猝然收緊:
“你……”
他的話冇有說完,一聲巨響,突然從空曠的天頂傳來。
是炁——或說是照——那引雷的飛鳥,不知為何從空中爆開,化作一團火球。
自己親手注入了真炁的巨獸,就這麼解體分散,化作一塊塊金屬碎片。而其中,一個輕飄的影子,如斷線風箏般墜落。
那是袁術的身影。
顧不得更多,拏離閃身接住了這下墜的少年。但同時,一串清晰的脆響,也從袁術身體內部發出。
他不受控製地張開嘴,鮮血流淌過結著冰霜的麵孔。凡人,太脆弱了,脆弱到僅僅是拏離接住他的動作,就衝碎了他的脊椎。
“我……看、看見了。”少年艱難發出聲音,血水哽咽,將他的話語衝散。
“世界……形如雞卵……在雲、雲層上……可以看見它的輪廓……咳——外麵是、黑色的……像黑夜……但、其他的世界……就懸浮在、黑暗中。”
他的呼吸漸弱,聲音,也輕到要貼近耳邊才能聽見:
“下次……你再多分一點真炁……一定能去……去、月亮上……”
他的瞳孔散開了,如倒映天空的一麵小鏡子。拏離突然抬手,將一道真炁打入他體內。
“師兄,凡人不能……”
藺含章的聲音,被他自己止住。因為那一道道菁純的真炁,在灼燒皮膚後,分明沿著筋脈鋪展開來
——就如那日,他以真靈強行灼燒,闊開的靈脈一般。
隻是要多少真炁,才能完全將一個凡人的筋脈篡改——拏離又怎會知道這件事。
“我不要……”
袁術以僅存的力氣,推了開了帶給他生機的那隻手。
“我想……做凡人。”
少年終究是死了,死在對天外的魯莽探索中。他甚至冇來得及描述,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就死去了。
拏離放下他的遺體,轉過身。他的身影,在一輪旭日中被描摹金邊。
“我們是一樣的。”
他艱難地笑了笑,就像幻夢中那個瘦削可憐的孩子。
“極人和凡人……本就是一樣的……隻是一個接受了炁,一個拒絕了炁……我都明白了。”
他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師弟,以幾乎擠碎他胸腔的力道。
“我——”
在藺含章頸邊,情人的親昵呢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搖撼。
“我就是凡人,我是道君,從建木帶走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