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
真實的回憶,如潮水般灌入玉霄子破碎神識。
他看見了那座小樓前的對峙,看見自己如提線木偶般被一個蠢貨操控,也看見捏死宋昭斐後,世界的分崩離析。
一種莫大的、他此生從未感受過的恐懼,侵襲了這個鬼修的大腦。
“嗬嗬……不可能——這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他不會受任何控製,他所做的事,都是他想做的……就算宋昭斐能知曉他不為人知的奧秘,也隻不過有人泄露了天機。他是玉霄子,他的名字、他的人生,都是他自己選的!
那俊美的臉上,不知何時流下了血淚。他的頭腦,似乎要在這激盪的回憶中爆裂。
“這是假的,那不是我。”
他睜大的雙眼,緊緊盯著藺含章:
“否則你怎麼會……你早就知道,你怎麼會忍受得了?你怎麼能忍受被控製的命運!”
“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藺含章語調淡淡。比之玉霄子所受感觸,那些前世記憶在他眼中,早就如死水平靜。
——並非那些不堪淡去了,而是曾經的遺恨在他心中,已輪迴超度百萬次。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無論愛恨,令他每一刻都銘記的感悟,早就像清水般透徹。
“那是什麼?你纔是那個反派?”
玉霄子似乎找到了答案,他低頭看去,古老的陣法已經嗡鳴作響。藺含章是當之無愧的陣法天才,現在隻要玉霄子一死,顛倒奇門混沌大陣,就會帶走他所有的修為。
“這真是……太美了。”
生命的最後一刻,玉霄子抹去眼中血,想要將這陣法看得更清楚。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你是那個反派,你——你怎麼會不是。”
他的笑容愈發真誠,在那張扭曲麵容下,顯得格外瘋狂。
“恭喜你,藺貞。去殺更多人吧,殺了所有人——你會成仙!”
他的叫喊還停在喉嚨中,頭顱已經爆成了一個血球。藺含章收回手,那些穢物依然留在他的掌紋中,像是一層洗不去的翳。
他的眼神,轉向一旁洞府。除了被他身上真炁所照射、早已死去的凡人。那幾串急促的呼吸,在他耳中猶如雷鳴。
在他動身的前一刻,宋昭斐摔碎了玉符。這是玉霄子留給他的法器,據說可將他送出千米外——他居然死了,玉霄子居然死了!死在一個炮灰……不,他纔是那個反派觀音!
白玉碎裂,散發出一道清光。但在那之前,一柄劍從他的胸口重重穿過,將他的身軀,如一隻蝴蝶標本般釘在了牆上。
宋昭斐口中嘔出鮮血,眼前一陣模糊。他用了好久,纔看清眼前人。
那是個不大年輕的修士,分明是先前一同進入洞天,後來投奔他的太乙修士。
“你……你以為殺了我,他就不殺你麼……見風使舵的無恥小人!”
那人忽而笑了,已有不少歲月痕跡的眼角彎彎:
“宋師兄,我死不死,都沒關係。
——不知你還記得我嗎?我叫李雲廂。”
麵對此人茫然眼神,修士嘴角微顫:
“我是李雲廂,我弟弟叫李薊無——就是那年在雲蒙秘境中,被你遣去尋找高階靈獸,最後葬送沙海的修士!”
宋昭斐張了張嘴,怎麼也憶不起這段往事。但這卻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光,那意氣風發的華彩,終於慢慢黯淡了。
他喃喃道:
“我隻是想回家……”
藺含章走了進來,多條手臂,半身鮮血,使他的身影仿若羅刹。
“藺師兄。”
“雲廂師弟。”
二人簡單行了同輩禮儀,李雲廂再抬首,眼眶已是泛紅:
“多謝師兄那日點撥,這份仇恨,我一直牢記在心,冇想到還有得報的一天。”
藺含章看著他,點了點頭。那些的卑微命運,往往因為大人物的一句話,一個標點就改變。李雲廂是如此,他自己也是如此。
但往後,就不同了。
將宋昭斐捏在手中的那刻,藺含章從未覺得生命如此有實感。他冇有急著做自己計劃中的一切,而是沉默良久,才問了一句:
“我是那個反派?”
在陰陽蛛的操控下,宋昭斐半分假話也說不出:
“反派……大概是……反派是叫、什麼觀音的……你弄這麼多手在身上……”
他每說一個字,臉色就蒼白一分,直到最後完全麵無人色,也不敢直視藺含章。
“你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的那個世界在哪裡。”
“我來這是為了……拯救大家;飛昇之後……我、我就能回家了。”
這話聽來荒謬極了,但藺含章此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冇有說謊。
如果他是反派——殺了所有人的反派,前兩世也就說得通了。殺了他,就能拯救蒼生……隻不過站在他的角度不大美好罷了。
還真是……荒謬。
“你不是一直說,我是炮灰一個?”
“可能你……隻是前期出現的少……你比玉霄子、還厲害,還懂陣法……怎麼可能是炮灰。”
“你又怎麼知道飛昇後可以‘回家’,可以去你的那個世界。”
“……我不知道。”
宋昭斐的眼神,驀然空洞起來:
“我不知道……我隻是,一直這麼想著。”
藺含章手指一鬆,險些連帶著他一起跌在地上。
他已經將宋昭斐的神魂搜了好幾遍——冇有。冇有那本【世界一】的內容!
甚至連【世界二】也冇有絲毫印記。就連那抹魂火——宋昭斐的真靈還是完整的。
可分明,他識海中存在前兩世的回憶……甚至更多。
為什麼?
死在他手中的玉霄子,眼前恍若空殼的宋昭斐,蟄伏的李雲廂……由近及遠,所有人、所有物,都在他編製的命脈中,交織了一遍又一遍。
無數條絲線的聚散離合,彙聚出無數交點。
到底真相是什麼。反抗宿命是也宿命的一環嗎?那些不重要的角色真的不重要嗎?
宋昭斐真的是牽動天命的【主角】嗎?或者說——
他隻是被設定成主角。
“你是誰。”
藺含章問。這問題,似乎貫穿了他的神魂,直達腦海的最深處。
“我……是宋昭斐。”
“對,你是宋昭斐,你也隻是宋昭斐。”
藺含章放鬆了手指,他忽而感到心潮澎湃,又覺得渾身冰冷。
“你不是‘穿越者’,你也隻是一個設定的角色。你根本不記得以前的事,因為那個‘作者’,隻是隨便寫了幾筆,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並不是什麼主角。你和所有人一樣,都是紙上的墨點。而我,我纔是那個曆經輪迴的例外。”
他頓了頓,透過沉悶到喘不過氣的威壓,一絲光亮豁然開朗。那是頓悟,他的道心開始聚合。他並非不相通道,否則怎會在此刻,有如此雷霆萬鈞的開悟。
一關破,萬坎平。道道清光,從上方厚重的雲層中灑下。
陣法嗡鳴,一個金丹、一個元嬰的真炁,在此刻都為一人所用。
“而我是誰,無論存在於哪個世界……”
他靜靜凝視著天光。
“都由我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