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中遺物
那是詭譎的一天,平原瀰漫著莫名悲沉。一隻離群的鳥從遙遠天空飛來,在靠近饑餓的人群時,它扇動翅膀的舉動堪稱誘惑,潔白羽翼閃耀著妖邪般的輝光。
元氏站在肉攤前,昨天丈夫用她孩子換了彆人家的,但今天她就瘋了。她揹著一個死去的女孩來到肉攤前,想把她的小寶的肉身帶回去。
她有七個孩子,男孩都餓死了,女孩賣給了彆人家。本來說好小寶是留在她身邊的,但北方又打仗了,南方也饑荒了,東邊來的災民占領了山坳,西邊的野獸全部瘦成了骷髏。
人們在夜晚發出饑餓的悲叫,一陣猩紅色的氣息將天空灌滿。她聽見男人們商量吃人的事,像一陣冰涼的風從屋後灌進來,吹動了路邊遍佈咬痕裸露的骨架。於是小寶被偷著賣掉了,然後她也瘋了。元氏呆呆地站著,她一定瘋了,不然怎麼會看見那隻鳥從空中飄了下來。它不是墜落,而是飄落,像一片花瓣,輕輕落到地麵上。
不然他怎麼會看見一個神仙般的人,抱著她本該死去的孩子。
“比起把他賣做菜,不如把他給我。”
元氏渾身戰栗,並非因為誤解,而是因為恐懼。仙人是可怕的存在。她的父兄累死在替他們挖掘礦石的途中,母親則死在其他礦工的魔爪下。
神仙似乎看穿了她的情緒,他伸出玉石般的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
秘文,如潮水般湧來。
“帶走你的孩子,這是我的回報。”他真誠地說,“建木的極金,已經幾近損毀,以後不再對我們構成威脅。我們,也不會再來了。”
許多年後,元氏剖開第一個極人腹部的那天,她依然會想起那天自己做的決定。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孩子過得好不好,但她看見極金包裹的那枚核心,散發著灼熱刺目的光芒。
此時她再次懷有身孕,還冇給孩子取名。元氏把那枚金珠,小心地滾進幾根極金柱內。陽極和陰極之間,形成了某種領域。打開金匣,那枚散發致命氣息的核心,終於黯淡而乖順。
“這,是‘照’。是移居地宮後的主要能源。”
她宣佈;此後又過了許多年,袁照成為了亢固城的第一任城主。這個培養君主的家族傳承至今,直到現在,從袁紹的臉上依然能看出母族的影子。
那種熟悉感,並不存在於藺含章自以為強大的記憶中,而是銘刻血緣的深邃印記。細長而濃鬱的眉毛,平整光潔的臉頰,甚至連皺眉時的小弧度——細微的相似感,同時存在於他師兄和袁氏父子的臉上。
對此藺含章驚訝了一瞬,但也隻有一瞬。他已經接受了,在漫長的路途中,他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世界是圍繞著主角轉動的。就算拏離再蹦出幾個其他親戚,他也不會太驚訝——就連他自己,現在不也是拏離的半個內人了,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剛好。
在袁術下葬的第三天,平複心緒後,藺含章懷揣著這種滑稽的宿命感,將那些前塵往事,像翻覆一隻沙漏般傾倒而出。
從天亮說到天黑,拏離不忘為他點起兩根蠟燭。藺含章其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就連他自己,也冇想到能講這麼久。似乎不隻是在說那些事情,而是將陳年積攢的鬱疾、結痂包繭的瘡疤,都一點點剝出來攤開了,放在太陽下曬、再用雨水淋濕。
講到他第一次被龍獸所殺時,拏離摸了摸他的臉;講到他宋昭斐和那些姦夫的情事時,拏離挑了挑眉毛;講到他重生三次終於找到活命之法時,拏離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那麼的波瀾不驚,且驚人地專注。以至於在這種情景引誘下,藺含章口中吐出的內容是他所設想的兩三倍。就連那些共同經曆的事,也被他再度拆開了講透了,甚至夾雜一兩句控訴。
直至講到那十年分彆,藺含章才猛然意識到,拏離從前不僅是他的恩人,現在也不僅是他的愛侶。刨除所有命運安插的身份,他還是他此生唯一的摯友。
於是他停了下來。這已經是第二天夜晚了,拏離剛點亮一根蠟燭,火光將他的臉照得發亮,雙眸也一閃一閃、猶若繁星。
注意到他的停頓,他溫柔地問:“累了嗎?”
藺含章搖頭,但還是抿了一口茶。再抬首時,他冇能忍住疑問:
“……你為何,能如此平靜?”
拏離淡淡笑著,似乎覺得他這問題可愛,嘴角勾了勾:
“我想我是生來如此。”
藺含章幾度張嘴,都冇能說出話來。他感到拏離在某些方麵,比他想象中還要舉世無雙。他預想中那些動搖,似乎一絲也冇能出現在對方身上。
“我隻是覺得,若我能早發現……”拏離終於動容,“就不必叫你忍受寂寞。”
“師兄怎麼知道我寂寞?”
藺含章剛要反駁,又聽對方道:
“我感同身受。”
燈芯發出劈啪聲響,拏離的眸光,隨著一股蠟油向下墜落:
“原來是本書麼……原來這都是註定的?”
“不。”藺含章緩慢而堅定地說,“今日的一切,都不是誰註定,而是由我們決定的。不管這世界是由何而來,要往何處去,此刻我所想一切,都構成我。”
“那便都一樣了。”
“……不一樣。”藺含章繼續說,“但那書寫者是真實的。雖然現在,劇情不再受他所選定的主角影響,但……”
他覺得艱難,緩了緩才道:
“但如果另一個世界也是真的呢?我是反派,你是主角,我們……終究是不一樣。”
拏離等待他說完,突然吹熄了燭火。
藺含章本以為這是一個拒絕交談的信號,剛要挽留,嘴唇卻被一個柔軟溫熱之物堵住。屬於對方的氣息,一點點讓渡過來。
黑暗中,拏離嗓音低啞:
“那我這樣對你,也是那‘不一樣’造就的麼?”
“可這豈不是有違天命……”
“什麼是天命,誰書寫的天命?”
拏離忽而清晰地笑了兩聲:
“虧你活了三世,難不成隻是為了延續其他哪個人的命運,而不是為了你自己麼?”
藺含章在他麵前,也難得執拗一把:
“我是為了自己,可也要為將來打算。你是主角,是天命所鐘……”
他話未說完,又被細密的親吻堵住。
“難道你師兄我就如此靠不住,非要氣運加持?”
“誰都需、要氣運。”
“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談何需要。”
“可我正是運氣好。”藺含章捧住他的臉,將二人稍微分開,“若不是那日得師兄相救,我怎會有感悟;若非感悟,我怎會重生……”
“停,你怎又將好處都安給我了。”
“還能是如何?若非師兄一向憐愛關懷,我或許真是和那反派一樣,成了天誅地滅的魔頭。”
這話說得重,終於引得拏離長歎了口氣。
藺含章感到一陣氣流,似乎是拏離顫抖的眼睫,帶動了風。但他的手掌暫且冇有濕潤,也不曾看見拏離眼角晶瑩。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執的劍、我守的道、所謂宿命……我這一生,看似灑落不沾凡塵,卻又何嘗不被虛無之物所困。
真不真、假不假,我並非不觸動,而是這是非黑白,我已分了太久太久……如今我所在意的,唯有眼前手中的存在。”
“師兄。”
拏離抬頭看去,藺含章亦是非哭非笑的神情。似乎覺得放鬆,嘴唇輕輕開合著,眉毛又猶豫地結在一起。
“我本來還有許多想說的。”
藺含章對他道:
“現在卻都被擾亂,幾乎不會說話了……左右這張嘴留著冇有彆的用處,師兄不如多親一親,權當無聊解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