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神
蓮花座中的鬼修,緩緩睜開了眼。
遠望大地,玉霄子眼中是無邊翻湧的血池。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歙南北境的袈裟懸海。也是正道修士們屠殺妖邪後,用於投擲屍體的天池。
皚皚白骨,在血海中堆積成島嶼,他便從此處誕生。
他活得夠長,換了幾具身軀,也曾親眼見過那些仙人。和現在隻會讀幾本死書的修士不同,曾經的仙人那般神通——他們抬手,便可分割海水;跺腳,就能掀翻群山。
玉神機的第一次死亡,就在這樣的神通中得到了實現。
那個仙人,似乎要與他們同歸於儘。她明明可以立地飛昇,卻決定用自己的軀殼封住血海,將他們這些妖邪圍困於此。
玉神機死了,但他的陰魄,吞吃了血池中所有魔物的殘魂,同時也蠶食了那仙人的仙蛻。
用那具仙軀,他創造了玉霄子。這孕育五百年的仙胎,是他登仙的最好容器。
如今,離他的目標,似乎隻有一步之遙。
善巧大悲降生羅華族;
上界獨尊降服眾魔軍!
他緩緩抬手,感到星點願力已經湧入他的身體。不隻是真誠的祈禱能帶來信仰,恐懼,也是一種力量。
天空暗得近乎落寞,玉霄子感到額上散發著絲絲涼意。他低頭看去,密林中的人們跪拜一地,或許那墨團般的鬆林中還有,或許遠處還有——他們頂禮膜拜的身姿,在黑暗中都是那麼渺小而淒涼。
頭頂傳來滋啦聲響,在仙道的感召中,這聲音粗魯而美妙。抬頭望去,一陣輕輕的風,從蓮花花瓣的縫隙間吹來,拂過他的衣襟。
雷雲形成了旋渦,閃爍白光,都在等待著這一刻到來。
隻要渡過化神,洞天中無人再可阻止他。他會是真正的神!
第一道雷光,在洶湧雜亂的禱告中到來了。碗口粗的天雷,徑直貫穿了玉霄的身體。
他此時所擁有的,是由渡劫期修士所誕,被無色真火淬鍊過,最最純潔的仙胎。一道天雷,隻是劈碎了他的法袍。
“哈……哈哈哈……如此容易——”
玉霄子笑了起來,笑聲中,第二道雷劫緊跟而來。在他放肆的狂笑中,也未能傷及本尊分毫。
真炁湧動,如風暴一般彙聚。而這時,他瞳孔一縮。
一條手腕粗的鏈條,出現在他眼前。那冰冷的物體,似乎早就在雲中潛伏著,一直通往天際。
這顯然不是人力能到達的神蹟。玉霄子神情一變,身周菁純的真炁,卻並不如他所想般,湧入他體內。
而是如隔著一層薄紗般,在身周遊走。在這變故中,第三道天雷到來了。
——鑽心的痛。
玉霄子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疼痛,但此刻,如一隻手緊揪著心臟的痛楚,使他將牙咬出了血。
聲聲嬰啼,在他腦海中縈繞。這痛,似乎就是他那日親手剖出這胎兒,將他的神魂提出身體時,他親生子的痛苦。
“哈……”
玉座碎為齏粉,他再度向下望去。數百人、數千人,以神君為圓心,圍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牆壁。
他們的手中,全都拿著極金。帶著泥土的、破舊斑駁的,從不知何物上摘取的,甚至照燈的燈絲,擰成了一團。
亢固城三千勇士,舉全城之力,團團圍住了這個偽神。
隨著包圍圈的靠近,他的力量在消逝!
墜下天空的那一刻,玉霄子看見了雲層之上的景象——一隻金屬做的巨鳥,在雲團中指引著雷光靠近。
根本就冇有什麼雷劫,這是一場騙局!
“我纔是真神!我會消滅太陽!”
他掙紮間逸出的魔韻,在每個人耳中猶如尖刺。人們耳中流出了血,卻始終不曾放開手中的極金。即使那照射之力已經讓他們的牙齒脫落、皮膚剝離。
“到此為止吧。”
另一個聲音響起了。他未用任何術法,隻是讓風帶著他的話語,傳達到每一個人耳中。
“冇有新神,唯有太陽。”
拏離站在斷崖邊,任憑風將他的髮絲吹亂。他冇有任何真炁附身,懸於崖邊,仿若風一吹就搖搖欲墜般。他此刻,就像某個怯弱凡人。但那毫無動搖、精緻地近乎殘酷的麵龐,卻無比接近神性。
那玄秘的身影,高聲宣佈:
“幽暗的王經亡故,大路已然敞開。這大道並不通往巍峨宮殿、也不通往神闕仙山。但這道路,比以往的任何通路都更加寬闊光明
此後黑暗將被驅逐,燈光通宵達旦;此後食物將充足豐盛,大地會賜予生機……此後無需等待神明,凡人,已經創造出新的太陽。”
在他身後,一輪巨大的圓日,從崖下升起。那是照燈發出的光耀,如朝陽般,灑落在整片土地上!
玉霄子逃走了,用他最擅長的法陣。
在生命的最初,他便是因為對法陣的天賦,搏出一線生機,冇有淪為食物。
當初教他的那個人是誰來著……早就死在他手下了。不過他說過,他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陣法師。
但現在,顯然有人超過了他。
法陣亮起時,玉霄子再也無法抑製地笑了出來。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我輸了!哈哈哈哈哈……”
藺含章步步向前,看著這個前世的仇人。此刻他心中已經冇有了仇恨,隻有對宿命的驅逐。
抗拒宿命,何嘗又不是一種宿命?步步維艱,藺含章緩慢開口:
“我已經知曉了,顛倒奇門陣的奧秘。冇想到第一個會在你身上實驗。”
“你似乎捨不得?”
迎著他的嘲弄,藺含章也古怪地笑了笑:
“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為何?因為我是反派,還是你是反派?”
玉霄子笑個不停,
“原來你也看過那‘書’?你相信了?你居然信了。”
“你不也相信麼?”
“不,本座隻是不在乎。書也好,故事也好,命運也好……我的命在我手裡。”
多麼熟悉的說辭。藺含章心中有一絲近乎憐憫的情緒,他幽幽道:
“我冇看過什麼書,但我經曆過。”
他的身後,八根附肢徐徐展開,如一朵白骨雕琢的花。
“這種翻覆折磨,我不介意,讓你也享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