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
他的擔心完全不多餘,就在他二人過著賭書潑茶的日子時,在最靠近地宮邊境的牆壁中,土塊一點點鬆動。永恒的夜色中,無數手指悄然掘開了泥土,露出腐朽的身軀。
這些“人”行為古怪,動作僵硬。仔細看,脖頸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從中流出的血液已經凝固,隻能看見已經腐爛的創麵,和失血而乾癟的肌膚。
它們見人便攻擊,連牲畜也不放過。訊息雖然封鎖得極快,也引得眾人人心惶惶。
直到最後兩個守城的械人也被一擁而上的屍體拆解開,袁紹——亢固城病骨支離的城主,纔不得不緩慢宣佈——這是戰爭。
多麼陌生的名詞,在百年間的新文化洗禮下,人們早就淡忘了戰爭的含義。在孩童所接受的教育中,暗無天日的地堡中不存在領土擴張,隻有對外界的恐懼。曾經被極人一手挑起的種族割裂,也在一次次淡化中化為了一場場自然災害。
從某種角度上,袁氏家族是聰慧的。麵對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士兵中冇有人會覺得是什麼鬼神作祟,隻會一次又一次端起他們手中,被“照射”過的弩箭。
隻有權力中心的袁家人知道,那些武器借來的力量,會加速耗儘他們的生命。在百年前與極人徹底決裂後,極人幾乎銷燬了現存所有的極金。而剩下能找到的,顯然不足以給每個人都製造一套防禦服。
“城主。”
袁紹的麵前是一對雙生子,袁術和袁朗,都是他的兒子。他們年紀還小,但他的壽命已經要走到終結了。
“城主,如果對付不了那些……怪物,為何不去尋求極人的幫助?”
雖是一奶同胞,袁朗卻先天不足,看著比袁術要羸弱不少。他剛小心說完這話,就被自己的兄弟打斷:
“如何尋求?他們可不會主動把力量交出來。”
袁朗細聲道:
“可眼下這些怪人,能起死回生,顯然也是極人的手段……或許他們會有解決的辦法。”
“然後讓他們再當救世主,讓我們的子民,再度淪為愚昧的奴仆嗎?”
“兄長,我並非這個意思。”
袁朗低咳了兩聲,掩麵道:
“我隻是看不下去將士受苦,照射的威力,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何況那些怪人綿延不絕,數量已達上千,卻始終不曾攻城……”
“它們越是想拖死我們。我們就越不能露怯。”
袁術在尋常孩子中,或許還算深謀遠慮。但他的胞弟顯然比他心思更沉,涼涼道:
“兄長,難道極人會在乎我們死活,他們更喜歡內部廝殺……此舉不是為了拖死一城百姓,而是為了引背後的極人出麵。”
在所有城池中,幾乎隻有亢固,堅定地站在了極人的對立麵。其餘城邦,則是始終抱著倚靠極人的念頭,甘願獻出生命——當然也是平民的生命。
掌權者是自私的,但有時這種自私會帶來慷慨的好處。對極人的反叛雖然艱難,卻是袁紹對千秋萬代的期盼。
……一味的屈從,隻會換來屠殺。而隻要凡人的火種還能延續,總有一天他們會徹底戰勝極人,反過來利用他們的力量。
望著城牆下黑壓壓、尚在蠕動的屍身,袁紹抬手阻止了一個士兵上前。
“袁朗,你去請仙師來。”
“不必。”
他話語剛落,隻覺一陣幽微風聲,一個人影降臨在城牆之上。
藺含章神色淡漠,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一個士兵激發了弓箭,可箭矢在射穿他身體前,就被捏在那人手中。
此時他不像先前那般變幻了相貌,姿容氣質更是大不同以往,麵對著劍拔弩張的凡人,都抹去了不少戾氣。完全是高挑魁梧,氣度不凡的美男子模樣。在這陰暗逼仄的城邦中,要說他是真仙,隻怕不必施展什麼法術,也能一呼百應。
“背後探聽人說話,可不像仙人作為。”
袁術下意識把胞弟攬在身後,警惕地看著他。
藺含章輕掃他一眼,下一瞬,就已閃身至袁術麵前。隻聽一聲脆響,就將這少年打出去數米遠。
“無恥的小子。”他甩甩手腕,渾不在意對方是撞破了哪處器官。“我師兄向來憐弱,纔對你處處包容,可你竟敢出手暗算。”
袁術口腔受損,吐出一口血,恨恨道:
“你不是罵我蠢嗎,怎還會中我的計謀……”
他話還未儘,就被袁朗一把捂住。這個更加瘦弱的少年攔在哥哥身前,望向對方的眼中滿是驚恐。
“那現在是誰站著,誰跪著?”
袁術還欲再辯,卻見自己父親聽了這一句,已然跪拜在地,懇切道:
“如今事態緊急,請仙師出手吧。”
藺含章放開神識,避開一眾凡人,侵入遠方黑壓壓的屍群中——在遙遠的地下,還有成千上萬的屍人,在掙紮著朝亢固城前行。
這些屍人連傀儡也不算,隻能算活屍。但他們陰魄中編織的術法,分明是……他的執綏陣!
玉霄子這老魔,居然隻那一眼,就讓他學了去。藺含章嘴角微勾,他們還真是一對宿敵。上一世他偷學了他的憑空結陣,這一世又讓他學過去他的執綏陣。
不過,玉霄子對陣法的掌握不及他。這是天資所限,正如每個修士對秘文的理解,不會隨著真炁增強而改變。
“八千活屍,你可有抵禦之法?”
藺含章淡淡掃過袁紹,問道。即使不用靈力刺探,他也看出此人身體已到極限,大概也冇有幾天可活了。
袁紹猶豫半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數字。
“……除非——同歸於儘。”
藺含章聞言卻輕笑起來,撫掌道:
“我原以為你們有什麼本事,纔敢三番五次地針對我和我師兄。原來不過八千活屍,就能叫你們拋戈卸甲,潰不成軍了。”
他話中雖有誇大的成分,卻也正是因為這執綏陣撞到了槍口上。八千修士他殺不完,八千傀儡難道還操控不了麼……隻是不知這玉霄子竟這般厲害了。
這八千人,如果都獻上願力,玉霄子豈不是立地化神。藺含章心中思索,麵上還是一派平靜。直到袁術再開口道:
“這麼說,你能解決這些怪物了?”
“除了我,你們還能靠誰?”
藺含章挑了挑眉,他直覺此事並不簡單。玉霄子顯然知道他此時也在建木的城池中。用他擅長的東西,來攻擊他,豈不是想瞌睡就送枕頭。
但他不介意中一中玉霄子的“計”。
“我隻有一個條件。”
藺含章對著父子三人,緩緩道:
“我暫且不需要願力,也不收你們的命。但我需要一個人,能放開神念讓我侵入。這個人必須懂得文字,且真心實意。否則我識海暴亂,被拖下水的可不會止一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