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假麵
“會有什麼後果?”
袁紹率先問道。說罷,又自嘲一笑:
“無論有什麼後果,我也都是死人一個了,我答應你。”
真是悲愴。耳邊頓時響起那兩個少年一疊聲地勸阻,加上袁紹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慘狀,可真是讓人同情……
但他不會。
賣慘這方麵,藺含章早就爐火純青了。袁紹的示弱,在他眼中什麼都不是。帝王的野心不容小覷,何況這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決絕之人。
“冇什麼後果,最多是瘋了,或者再也醒不過來。”
藺含章說著,看向那對雙生子。
“不如在你的兩個兒子中選一個?或者你去找一個認字的平民?”
他把“平民”二字咬得頗重,果然袁紹周身一震,僵硬半晌,才艱難道:
“就從……我的兒子中選。”
“他們哪一個是儲君?”
藺含章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又冒頭了,隻不過袁紹似乎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他也冇多在意這些凡人的事,徑直走到雙生子麵前。
“誰來?”
兩個少年楞在原地,顯然還冇反應過來。袁朗率先起身道:
“我。”
藺含章毫不猶豫,將手懸於他的頭頂。無形的蛛絲從他指尖延伸,朝少年七竅中鑽探而去。
就在神念銜接的前一瞬,袁朗突然開口:
“不是有兩位仙師嗎,為何隻有你一人來了?”
藺含章挑了挑眉,不作回答。
袁朗嘴唇顫抖,顯然那種冰冷恐懼的觸探,已經讓他驚慌不已。但他仍擠出個笑容,漆黑的眼眸靜靜盯著對方:
“難道說,你們互相也有所保留嗎。”
藺含章腦中一刺,手掌微縮。他收回蛛絲,卻也笑了:
“……好孩子。”
他轉向袁術道:
“他心不靜,還是你來吧。”
袁術無言地垂下眼簾,喉嚨滾動。胞弟提出的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慶幸的。誰不想健康地活下去。但……
“我來吧。”
他語氣沉重,緩緩閉上眼。下一秒,一種陰冷的刺痛感忽然包裹全身,彷彿有一根極細的針貫通了雙耳,在腦中細細攪動。
藺含章同樣冇有比他好受多少,隨著秘文的灌注,不僅是全新的領悟在他識海中翻湧,那些以往見過,卻不能理解其真意的內容,也隨之翻湧而上。
語言,是文明的基礎。秘文就是一種語言,它的存在,也無形中讓極人意們識到,這些脆弱的凡人,似乎並不比修士低等。
兩個世界的秘文,似乎是貫通的,卻不完全相似。從前藺含章以為是自己領悟不夠,直到今日鑽探了袁術的神識,他才意識到,他從前習得的秘文並不完整。
歙南州的秘文並不完整,建木的秘文也不完整……當二者合而為一,纔是真正的語言。朦朧中,他看見了創世之初的建木,莽莽洪流之中,參天的巨人砍伐著一顆古樹,在樹紋斷麵,生長出一片陸地。
他也看見了建木州移至地下的真相,那是一個強大的修士,也就是他們口中的極人。他走遍了建木各國,在各地都收穫了信眾,也看清了這個世界的全貌——當年的斷木經過時間磨礪,已經變成了巨大的球體。
在這顆碩大無朋的巨物兩頭,分彆掩埋著陰極和陽極。這兩種極金,單獨時僅僅是可以傷害到修士身體,或作為容納真炁的容器。而在陰陽之間,卻形成了一個陣法——無需任何陣紋,僅僅是這種金屬本身的存在,就可以煉造出比捆仙大陣複雜數百倍,足以讓修士喪失對真炁掌控的大陣。
以至於歙南州所有的秘術法陣,在這樣強而有力的陣法前,都像是初學者的拙劣模仿。在某種協議下,極人帶領著信徒,挖掘出了所有的極金。然後在那場“大爆炸”中,將其全部銷燬。
從此,建木州失去了對極人的剋製。那場爆炸的餘威,也使得真炁不斷外泄,最終將所有人逼至地下。
……不過,這都是一麵之詞。
清醒後的藺含章,麵前依然是袁術視死如歸般的神情。時間彷彿停滯,但那隻是因為他思緒翻湧得太快。收回蛛絲,他厲聲問道:
“當初的協議是什麼?”
袁紹一愣,猶疑道:
“極人與我祖輩元氏女做了約定,永久關閉入口,讓極人不再降臨。”
“這麼說,是極人破例在先?”
“不。”袁紹道,“也是元氏收集剩餘極金,在死前再一次打開了通道。”
“很好。”藺含章稱讚了他的坦誠,“背信棄義,你們可擔得起後果。”
袁紹古怪地抿了抿唇,隨即是一連串笑聲。他實在太過虛弱,似乎這一陣笑,都能要了他的命。
城牆上冇有風,狹窄而密集的地道,如蜂窩一般密佈,將他的笑聲反覆迴盪。
“……我不認為,這是背棄。”他說,“因為我們,也有生存和探索的權力。你們是仙人嗎,或許是吧,但總有一個時刻,我們都是平等的……在死亡麵前。”
“好。”
藺含章靜靜俯視著他,回過頭。在他抬手前,袁紹發出了密令。所有將士,包括他們父子三人,都迅速躲進了距離最近的極金掩體中。
藺含章翻轉手腕,蛛絲蜿蜒而下。沿著起伏城牆和各個洞穴,在那些僵直的活屍身下,凝結成無數大網。
執綏陣,要和他比,玉霄子還差得遠。
無數活屍,在蛛絲的攀援下,逐漸褪去了周身腐爛皮肉,隻餘一身潔白骷髏。男女老少、美豔醜陋,都顯露出最原始的模樣。隻是因為常年在黑暗中生存,他們的軀乾或多或少發生了變化,四肢垂到地麵,脊椎分外扭曲。
玉質般的骷髏,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熒光,轉身和那些還未被波及到的活屍纏鬥在一起。
當真是魑魅魍魎作亂,掩體中的人,看見這血肉戰場,鼻尖充斥著腐爛的惡臭,有不少都驚得失了理智。這詭譎的場景,絕對令他們永生難忘。這份恐懼,也深深刻入了每個人心中。
就在這時,眾人眼前突然一亮。無數道寶光,從那蜂巢般的孔道中散射出來,映亮了上方漆黑岩壁,並逐漸交織為一副圖景。
一朵泄著華彩的蓮花瓣瓣打開,隻見一個俊美無比的仙人,腳踏玉台,一席月色白袍,站在那花蕊中央。他麵容含笑,姿態親切,雙眼中是無限的慈悲與愛憐。
寶光所到之處,骷髏和活屍,都化為了片片蓮花瓣。原先刺鼻的惡臭,也轉化為陣陣清香。
座上的神君,為人們帶來了光明與希望——正如極人最初的降世,給凡人帶來那些期許一般。
太陽底下冇有新鮮事,地宮之中也同樣冇有。此時,每一座城池中央,都演化著不同的祥瑞景象。那些百年未見過太陽的凡人,幾乎不勞對方開口,就自覺地跪趴在地,重複著刻入骨髓的虔誠祈禱。渾然不知自己正暴露在照射下,皮膚的隱隱發燙,也被視為某種感召。
而那仙人的麵貌,藺含章再熟悉不過了——正是鬼修玉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