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史書
曾距離死亡如此之近,讓藺含章感到一陣焦躁。而除了那七具屍骸,誰又能保證袁家冇有屠殺更多修士?
萬一他們手中還攢著更多“炁”,他們便還處於被動中。
“你可看出什麼了?”
見他皺眉,拏離輕聲問。
藺含章也不藏著——不如說他更怕師兄被這些凡人蠱惑。不誇大其詞,都算是他發善心了。
拏離聽後卻隻點頭:
“這我倒不擔心。依我看,值得擔憂的並非‘照’力,而是民心。”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些凡人的心思可與我們無關,師兄不應過多掛念。”
“阿貞,你狹隘了。”拏離平靜道,“袁家之所以要置我們於死地,一方麵是為了剷除威脅。另一方麵也是為了維護現狀的穩定。他們瞭解極人,就該知道修士並非可以肆意殺生。而以往的修士成功得到願力……更多是不知真相的民眾,難以抗拒‘仙人’的恩澤吧。”
“師兄如何想到這點?”
“我雖大不通文字,可畫麵倒還看得。”
他一指那箱抄本——說來可笑,在相當多的書籍記載中,竟有大量講述如何向極人祈禱,甚至為此製定了一套固定流程的內容——不過在送到他們手中時,已經變了一種樣子。
那工筆描畫中,一個衣袂飄揚,玉質金相的仙人,正對座下俯首叩拜的凡人灑下雨露。雨水浸潤了龜裂的大地,很快從中長出新的作物。這一朵新芽,便是凡人的生機。
下一張裡,則是麵若滿月的仙女,在迴應一對夫妻的禱告。她身著輕紗,周身散發九天的神采。一隻仙鶴從雲中降下,口銜包裹,送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嬰孩。
老年期盼長壽、孩童渴望聰慧,商人求富貴,農夫盼豐年……每個人都有所祈求,信仰便從中誕生。“極人”也就是從中,悄然抽取了他們的願力。
可總有一天,真相會被揭露。 雖然不知畫卷中和諧的關係是如何破裂,但此刻的畫卷反麵,已經被印上另一幅圖景。
剛剛長出新芽的農田,卻結出了蝗蟲;瑞鶴送來的童子張開血盆大嘴,吞噬他的父母……而那些雲彩中的仙人,獰笑著躲在雲翳後,結伴向上界飛昇。
“前者繪製的年代,顯然要比後者早很多。”
拏離翻過書頁,麵上不帶什麼表情。
“《神仙降瑞》和《仙鶴送子》用筆細緻溫和,描繪中的凡人麵貌,也是健康富裕的模樣;而《災蝗降世》和《邪童嗜母》的繪畫已經有些失了水平,線條粗糙。”
他略加思索道:
“我想也許是這地下城中光線昏沉的因故……那書中可有記載,亢固城是何時轉入地下的?”
藺含章也想過這個問題,對此輕搖頭道:
“凡人不大誠實,即使是史書記載,也有許多自欺欺人的內容。不過,移入地下的時間倒冇有我想的那樣久,隻大概是百年前。”
“百年?”
拏離皺了皺眉,有些難以想象。
“建木的凡人,全部壽命不過三四十年,百年已經是五、六代人的努力了。”藺含章道,“或許也正因如此,他們對文明格外看重,才留下如此多的記載。”
“可也並非所有人都能看懂,不是麼?”
拏離摩挲著幾卷書頁:
“我們到此處,幾乎隻見過袁氏父子。他們舉止合度,是因為手握王權。而這些……”
他隨手將一本畫冊袖到藺含章麵前,書頁翻動,正停在蝗蟲從稻穀中脫胎,衝向人群,轉瞬間就將人啃噬成骷髏模樣的一幕。
“這些帶有警示意義的畫,恰恰說明亢固城也並非人人都懂得秘文,或者說擁有‘文明’。袁氏把持朝政,也少不了利用這一點……或許曆朝曆代都是如此。”
他說著,輕哼了一聲:
“無論是極人還是仙人,現在我們已知,那些人也不過是修士而已。雖有些大於凡人的能力,能操控些五行之物,卻也做不到真正的降雨澆灌農田,甚至從哪裡偷孩子來這種事。”
藺含章被他逗樂了:
“師兄怎麼知道是偷來的孩子,說不定是撿來的孤兒呢;降雨是不能,搬運些遠處的雨水卻也不難啊。”
“那讓作物裡長出蝗蟲,便是障眼法,讓嬰孩吃人肉,則是煉製了邪術?”
聽他語調變化,藺含章忙作正經:
“我明白師兄的意思,就算這些事是可以做到的,畫麵中的內容卻是假的。”
就算是真神,也無法滿足每一個人的願望。這些書畫,更多是騙騙那些走投無路的凡人。而內容的改變,也不過是代表掌權者態度的轉變罷了。
至於真相,哪裡又有真相呢;連他活了幾回都尚未能知,何況那些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壽命短暫的凡人。
拏離頷首道:
“亢固城是為何轉移至地下的?”
書寫出來就是給彆人看的,因此完全的真實也不可能得到。在藺含章囫圇吞棗看完的這幾萬本書裡,關於這一件事,就有多種不同的解釋。
最早出現的一種,是天罰。那時建木對待極人的思想還冇轉變,也不像被趕儘殺絕的雲夢澤人,直抒胸臆地怨恨仇敵。從記載中可以看出,彼時的亢固城、乃至整個建木州,還不那麼敵視極人。隻是說極人的降臨帶來了天罰,導致莊稼枯萎、人畜受害。接觸到“天罰”的人皮膚潰爛,器官融化;就算是有極金抵擋,也會過早死亡。
而極金的出現,在此時已經不是第一次。早在最初始的記載中,極人和極金就是一同出現的。極人降世,似乎比本地的凡人還要早。不同於歙南州的古神創世說,建木的誕生,是在一場洪水後,某個他者的見證下,由一對男女誕下了全部子孫後代。
有關這個“他者”的記載,和其餘許多關切極金的內容,都被損毀過。隻有隻言片語裡,可以看出初始的幾位帝皇,的確是由極人輔佐。
再到近幾十年內,對極人態度的急速轉變,也展現在筆墨中。“天罰論”之後的十年內,很快又衍生出了一種“爆炸說”。
一場轟動天地的爆炸,使極人喪失了造訪建木的能力。同時地麵的一切,也因為爆炸而消解。此時的論調,在將災禍緣由轉嫁給極人的同時,似乎也存心要從人們心中,抹殺掉這些極人的存在。
再往後的記載中,更是極少提到極人。甚至“大爆炸”,也變為了“大照射”。“照射”成為了世間一切能量的來源,也是他們未來可以賴以生存的東西。
冇錯,將“炁”轉為“照”,把曾經極人帶來的“神權”,迴歸到“王權”上。凡人迭代如此之快,隻要冇有人知道極人的存在,自然也冇有什麼願力可言。
袁家人很聰明,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其力量也不可小覷。在藺含章眼中,這是個不錯的嘗試,但也是個危險的嘗試。
——畢竟,現在的建木州,可遠不止他們兩個極人。而人的心思,隻要稍有動搖,就會讓袁氏家族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