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思維
比數量更令人頭疼的,是他看不懂。
早先認得出雲夢澤那幾個字,對藺含章來說就已經很勉強了。拏離對秘文向來一知半解,二人把那堆書來回翻了幾遍,也隻理出個大概分類。
其中有一部分是技術手段,包括冶鍊金屬、農業選種和機樞製造。其中又夾雜著醫學梗概、甚至一小部分人體改造的內容。
藺含章隻看個開頭,就恨不得一頭紮進書裡。可惜他也隻看得懂開頭——例如利用馬這種獸類,到穀堆上吃幾口穀,把馬在穀堆上踐踏過的用來作種,便不容易生蟲;甚至用骨渣和糞便溲和種子,便可以在乾燥的天氣播種。
這些方法在在哪個藏劍的靈植師眼中,恐怕都可笑到了極點。就算不是每個人都有藺含章那般剔除雜質的本領,但僅僅是催發靈植,幾乎任何一個修士都能做到,哪需要用什麼獸骨糞水……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歙南州依然有人捱餓。在那些遠離資源中心,甚至就在藺家的祖地麓陵,幾乎就在藏劍的地脈腳下。他幼時卻親眼見過餓死的人,蜷縮在路邊。
加上他那八根附肢,藺含章此時同時在看著十本書。他讓拏離按自己的理解,把這些秘文的按難易程度依次擺放。他則每次都抽選中間值,不求完全看懂,隻要瞭解這門技術被掌握到何種程度、亦或是曆史如何記述。基本有了概念後,往高低兩邊再取中間值,致力於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建木此時的情況。
隻聽書頁翻動聲,猶如風吹樹葉一般響動。藺含章手上是一本又一本的書籍,每每空落,拏離就貼心地遞上下一本。
難怪那些才子,都逃不過紅袖添香的誘惑。若非師兄書遞得太快,藺含章都想抽空做些才子佳人愛做的事了……不過他師兄是個很正經的人,他隻好先欣賞對方袖來那些書文時,所展現的利落身姿。
如此點燈熬油地閱覽,一週之內,藺含章總算把四萬本書都看了個大概。最後一本書放下時,他難掩心中激盪,拉著拏離衣袖,露出一個苦笑:
“師兄,你說得對。遲早有一天,他們纔是獵手。”
——他其實並不太想深究這件事,但此時的藺含章,已經模糊猜測到:這就是拏離在原書中麵對的使命。
出於慣性,他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個重點。那就是袁紹他們可以把“炁”轉換為“照”,“炁”卻不真正是“照”。
修士的真炁,依托於先天的靈脈,需要多年修煉,吸收天地靈氣,甚至從機緣中獲得。每次進階,都是生死考驗。
而真炁的強弱,也取決於修士本身的資質。一個金丹修士的真炁,和元嬰自然冇法比較。而再往上的化神甚至合體,也許單純憑藉“炁”,就強大到可以應對好幾個低階修士。
一級之差,往往就是性命大關。因此渡過化神的修士,並不會輕易出手。這並非出於禮讓,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高階修士之間,向來是互相牽製對抗。化神殺了金丹,立馬就有分神能殺了化神。這也是宋瑜視拏離如眼中釘,卻還要暗中下手的緣由。他敢動一個低階修士,就是宣告著更高階層的修士也可以隨意抹殺他。且不說太乙的清庸道君就有望進階,就是他這些年結下的梁子,也遠不止玉神機那老魔一個。
不同於低階修士的小打小鬨,真正能登上仙位,冠以“神”名的修士,在整片大州,其實屈指可數。有的是垂垂老矣,此生已無望進階,隻撐著一副皮囊坐鎮某方勢力。有類似宗門中這些活躍的峰主掌門,則是靠著全宗供養,想要放手一搏。
維持秩序,不僅是宗門的義務,且也是他們統治大州的手段。一層一層往下管製,也是保證僅有的資源,源源不斷地輸入上層人手中。
而在“炁”這一物之上,這個原理展現得尤為明顯。
但在這洞天中,在無人煉炁的建木,情況並非如此。
拋開王權勢力,一種異樣的感受一直潛藏藺含章的腦海中。並且從他意識到,建木的凡人可以控製住“炁”後,就愈發強烈。
要不說美色誤人,和拏離胡天胡地的那兩天裡,藺含章思維都快退化成嬰兒了。此時一通翻屍倒骨地冥想,那縷絲線,也在他識海中繪製為縱橫交錯的大網。
“炁”不真正是“照”。那些幽暗燈光是由“照”在供能,而那幾個爆發強烈力量的械人,也是利用了他們從修士身體中所挖出的金丹。
在藺含章的觀念中,袁紹此人也有些愚蠢。畢竟在摸不清敵人實力的情況下就出手,是十分魯莽的行為。而現在他意識到,這不過是他們雙方都有的慣性思維。
同一階級的修士有強有弱,況且還有外物加持。例如大部分金丹修士,戰鬥力都不及拏離。但若是碰上全盛的元嬰或化神,拏離也不會強行迎戰。
這是因為,修士之間對真炁感知很靈敏。那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能力,低階麵對高階時,壓迫難以抗拒。而相反,低階修士的水平,在高階眼中也猶如透明。
袁紹顯然冇有這種能力,因此他才鑄造了五個類似“金丹”的械人。也正是因為他並不知道——就像這些書籍中記載,人們對極人由信仰到恐懼、再到如今的憎惡——極人在他們眼中是無比強大的存在。
他們的恐懼,一部分來自於所遭受的切實傷害,另一部分則來自於對“極處”入侵建木的恐懼。
但在藺含章的角度,他知道這一切不會發生。因為極人並非都有這樣的能力——袁家作為這個洞天裡,幾乎最瞭解極人的勢力,也一直被矇在鼓裏。
他們不知道極人之間還存在如此大的強弱之差,不知道那些到訪洞天的極人,其實已經是大州上的佼佼者。要知如今整個歙南,金丹不過千、元嬰不過百。化神以上的修士,更是幾乎都身居要職。
大多數煉氣低階的、歙南州的“凡人”,在那些刀劍弓弩麵前,纔是真的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
而以建木所掌握的、利用“炁”的技術……他們根本不需要考慮靈脈資質。冇有容器的限製,也就冇有了真炁的上限。
換言之,若袁紹不低估他二人實力,而將那五個械人合為一體,造成一具元嬰期以上的械人……恐怕他們此時,也是極金棺裡的乾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