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素月
從苟延殘喘的“炮灰”,到肩負起幾乎改變整個世界的重擔,他頭一次覺得疲憊。
……要不就讓拏離這麼睡著,直到能出了洞天?
他倒想有那個自信。藺含章心中苦笑,眼下卻不是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時候了。若是先前隻對付一個宋昭斐,他有千萬種本領;但問題顯然要更複雜。
換個角度,這也是好事。先前是步步攔截、環環相剋,現下抽身而出,難道不是有了打翻棋盤的機會。
甚至,隻要能保全拏離的性命,他也不在乎宋昭斐結果如何……若非要有人破局,這個【主角】讓他當去了也不是不行。
藺含章雖然多思多慮,卻不是一個沉湎過去的人。玉霄子是他要殺的,宋昭斐也是他的仇人,但他從不會讓仇恨影響到對自身處境的判斷,也不需要某種情感驅動,作為往後的行動力。
他向來目標明確,其中最為基礎的就是活下去。雖然自認缺乏道心,但他的念頭向來是無比通透的。這和自身經曆不無關係,也可能是一種天生的偏執——隻要把握住自己在乎的東西,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他此時在乎的,就是他和師兄的命運……乃至這個世界的真相。
下定了決心,藺含章拽亂頭髮,又把衣領扯了扯,微挑的鳳目中也擠出半點水色。這副竭儘心力、宵衣旰食的模樣,和方纔在袁紹麵前那不可一世的氣派大相徑庭。
他小心拂過拏離前額,對方悠悠轉醒,撞上的就是他滿目憂愁、心力憔悴的柔弱模樣。見他目光探尋,藺含章強作笑容:
“師兄終於醒了,還好你無事。”
拏離懷疑地盯了對方兩秒,到底是對這副麵貌無法質疑。人還未完全醒來,身體就把師弟攬入了懷中:
“我無事,我怎會有事。”
“師兄,似乎有些……神魂不穩?”
“倒不見得這麼嚴重。”
拏離被他緊張兮兮的語調弄笑了,在那絹發上好一頓揉搓,溫聲道:
“隻是此地讓我有些感觸。”
亢固城一事,總也繞不開。藺含章一邊修整儀容,一邊將袁紹所說之事,加上自己分析,細細講了出來。隻不過他放縱傀儡在城中殺人,就冇必要讓師兄知道。隻說是他與城主闡明利弊,談判一番,最終達成這共識。
拏離微微點頭,隨後機要地指出:
“袁氏先前一向敵對,既然能傷你我二人,怎會不乘勝追擊?到底他們所需的,不就是修士體內金丹麼。”
他的聰明,藺含章早有應對,裝作思索語氣:
“若隻有你我兩個‘極人’,他大可殺雞取卵。但我也表明眾鬼修已進入洞天,與我們合作,纔能有一線生機。袁紹為一城之主,總該顧及黎民性命,這大概也是權衡。”
“我冇想到,他們還能看得長遠。”拏離撫了撫袖,“定是你從中斡旋,取得成效了。”
“師兄不是說過‘常與善人’的道理麼,我們處處忍讓,冇有主動傷害,他們纔有了信任。”
這話藺含章自己是不信,甚至說出來都覺得牙酸。不料拏離聽了,神情也是一頓,轉向他道:
“我教導你,隻是為了讓你明心養性,清正道心。可真落到實際,卻不能一昧做善人啊。”
這對話說出來,倒像是他倆對調了一般。不過仔細想來,拏離也不是任人捏扁揉圓的性子。他善在存心,行事上溫和,卻也不會把因果想簡單了。
“道理是道理,我多年跟隨師兄,更多是耳濡目染罷了。”
“癡兒……”
拏離歎了一聲,又打量他身上是否有虧損。
“凡人勢微,我們理應憐恤……可人往往也愚昧,若是放縱其造作,反倒是令其自取滅亡,便稱不上善行……不僅是此處的凡人,甚至我們的來處,都是如此。”
“師兄是說,不該與其共謀?”
“不,你做得對,這樣是最好的。”
拏離輕輕撫摸著他背脊,
“我隻是以我的瞭解,想向你將此事闡明——和凡人相較,我們力量強大。可對他們幾度相讓,卻不是為了行善事,反而是為了自身;
凡人冇有真炁,卻可以利用我們的炁,甚至藉助自然之力,對修士造成傷害。相比之下,一無所知的我們,纔是真正處於弱勢……若與其衝突,卻不能將其斬儘殺絕,纏鬥下去,遲早有一日,他們纔會是掠奪的一方。”
他倒想得還要更遠……藺含章聽聞靜了半息,隻覺得每次以為瞭解了此人,對方卻又變著花樣向他展現得更多。他對拏離的喜愛,也不免依托於這種新鮮感。
拏離從來不是任他捧在懷中嗬護的乖巧人偶,而是某種更高遠皎潔、不可褻玩的存在。
藺含章壓低聲線:
“師兄這般遠思灼見,說是帝王心術也不為過。”
“又拿我打趣了。”拏離輕笑搖頭,“那阿貞呢,可會為我擁戴?”
“那是自然。”
藺含章極少聽他說俏皮話,立馬接道:
“藺貞當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語畢,拏離注視著這個比他高了半頭的師弟,笑容逐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種對方不曾見過的悵惘。
“我在夢中見到你。”
拏離主動靠上他肩頸,將臉頰在他頸窩中輕微地挨蹭著。
“……我知道你能入夢。”
不等對方請罪,他又道:
“我並不怪你。或許我早該坦誠,但以我的性子,大概也不會有開口之機。如今你都知曉了,倒也好。”
藺含章手掌貼合著他的背部,感受那脊柱在手下如竹節般攀升,語調不由有些暗啞:
“我隻恨不能早生些年頭……從前不曾與師兄共苦,如今師兄長成這副完美的模樣,卻讓我得了仙人垂青。”
拏離胸腔震動,似乎是悶笑了兩聲。他冇聽出藺含章言外之意,隻以為他話中“仙人”,是讚頌命運安排,於是道:
“這不正說明,你我乃天作之合。”
藺含章心念一動,貼著他的耳廓問道:
“師兄是何時對我動了心思?”
“我不明白何為動心,隻是從初見你,印象便很好。後來愈是瞭解,愈覺得憐惜……反倒是你年紀尚輕,我怕生了歧義,也狠心拒絕過。”
“後來怎又變卦了?”
“後來你也長大了,對我卻不曾改變。”
拏離被他那雙越收越緊、越伸越裡的手弄得微微喘息,眨了眨眼,向後退坐於床榻上道:
“人心最是易變,何況你的能力,其實不必再仰仗任何人,卻還為我做到這種地步,我怎能再把你推遠。”
“這麼說,師兄早知我心意。”
他退一步、藺含章便進一步,躬身將他罩在床帳間。
“——卻一直在考驗我了?看來師兄其實並不那麼愛我。”
“……我也不知何為情愛。”
拏離被他吻得失神,卻無法讚同對方,皺眉道:
“我從前覺得任何事,都要清楚透徹、涇渭分明才行。可情愛之事往往不能明瞭,我也一向敬而遠之。對我心懷戀慕的修士並非冇有過,但隻有聽你說不背棄,我才覺得是真心實意。且也不必分辨,可以混混沌沌、隨心所欲了……你說這是麼?”
埋在他頸中的呼吸一窒,緊接著,一陣幾乎將他擠碎了的力道,摟住了他的身軀。拏離感受到他懷抱顫抖,雙手在對方肩背上輕拍著。
他感到這就是回答,心裡覺得寬慰,又問:
“你呢,阿貞,你是如何?”
“我……”
藺含章微微抽身,嗓音還帶著幾分嘶啞。他此時眼眶微紅,卻是真實的熱淚。伸手出去,卻停在拏離鬢髮稍稍,不敢觸碰。
拏離眨了眨眼,也是試探,主動用臉頰貼上他手掌。他的骨骼精巧,一顆頭也小巧玲瓏,在對方修長指掌中,更是如一小塊象牙雕。
而在藺含章手中,那柔軟的觸感,和拏離略大的、此時定定看著他的瞳仁,比他戰勝過最具誘惑的幻夢還要美好數倍。他忽而感到一陣刺癢,來自於他的手掌邊緣——在對方眨眼間,那纖長睫毛的輕撓。
這癢意也到達了他心裡,並延伸為灼燒般的慾念。拏離感受他變化,雖有些陌生,卻也順從地推動著。
……這個時候哭也太丟人了。藺含章想著,手掌向下,滑進對方散亂的衣領。他還是感到眼角酸脹,卻不捨得眨動哪怕一下。
“我對師兄……”
他彷彿又回到那夜風中,在血液奔流的寒冷裡,拚命汲取對方身上僅存的暖意。
“……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