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角
亢固城並非全然是挖鑿地道所建,而是大部分主城都修建在一道地塹的兩側。沿著岩壁搭建出木質的吊樓,一般能修建十幾層高,都點著和入口一樣的琉璃燈,隻是光線要暗沉許多。
他們一路走來,有不少人見到印著袁氏家徽的轅車,紛紛跪拜在道路兩側。藺含章本來在研究這不用人力或牲畜拉著,也能自走的行具,見此也輕笑了一聲。
袁紹讓出了座位,自己靠在門口吹風。他的臉色也在顛簸中越來越差,聽見這一聲冷笑,更是蒼白到極致:
“仙師為何發笑?”
“架子不小。”藺含章譏諷道,“我們這些被稱‘仙’的,也從不讓人三叩九拜,倒還比不上你這土皇帝。”
袁紹此時摘了麵具,也未著甲冑,隻是強撐著坐直了身子。他麵容出乎意料地年輕,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隻是這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像是活了幾百年似的。
他的相貌給人一種熟悉之感,不過藺含章一時對不上號,隻當是憶起了前兩世,便冇有多想。他猜測袁紹如此的身體狀況,大概和他們口中的“照射”脫不開乾係。
藺含章心念電轉,開口道:
“這轅車的動力,和那些燈中的亮光,都是你們從修士身上提取的‘炁’吧?你們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炁”可以被提取和轉化,那他人的修為,豈不是可以為自己所用——要知玉霄子進入洞天前,吸收的兩個元嬰鬼修,也不過奪去了他們自爆元神時消散的陰魄。
若是能直接吸納真炁,豈不是能得到對方全部的修為——這樣的術法,不就是傳說中的上古陣法,顛倒奇門混沌陣嗎?
難不成這混沌大陣,就在《洞玄羅天》中?換句話說,他們掌握的是相同的能量,隻不過他們叫“炁”,建木之人稱“照”。而和千年前“極人”掠奪雲夢澤一樣,建木州發起反擊,反過來利用了修士身上的“炁”。
這顯然比修士吸收靈力,以自身轉化修為更為玄妙!袁紹不過一個普通人,就可駕馭這轅車。而不僅是他,隨便哪個隨從,都可以驅使這樣的龐然大物移動。甚至城中的百姓,也用上了以“照”點燃的燈。
……大概不僅是燈,還有其餘各種物品。若是大規模用於農田,糧食問題便可得到解決。若是用於武器,也可維護一方和平——在歙南州,這些事往往需要能震懾一方的修士,甚至一宗宗主之力來維護。就如太乙弟子,常被分到下山消牒、驅逐靈獸的任務。
若是能把炁提取出來,注入到武器裡,豈不是普通人也可以擁有修士一般的力量。
藺含章越想越遠,麵上倒還維持著高深模樣。他分出的存心,也冇放過袁紹臉上一閃而過的遺恨。
“……乃是先人所傳。”
城主掙紮良久,方纔開口:
“我也隻是習得些原理……但學藝不精,隻造出些燈具、行具……何況冇有來源……這些‘照’也會很快就用儘。”
他倒是幾乎坦誠了。但擁有力量卻不造就武器,在藺含章看來是不可能的。對此他也不拆穿,隻是說:
“你此時的身體,便是常年鑽研,受到照射影響吧。既然‘照’就是‘炁’,我倒可以試著替你調理一番,看是否還有轉機。”
袁紹聞言輕笑,麵上顯出幾分倨傲:
“仙師,隻有你們會如此在意壽命……在這裡,人的平均壽命就隻有四十餘年,就算我冇被感染,也活不了太久。”
“你還有孩子不是麼。”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我一人的壽命……咳咳,又怎麼比得上……千秋萬代的未來。”
他說著,眼神望向窗外。那些深深跪拜的城民,在車駕遠去後,也冇有站起身來。而是保持著匍匐的身形,像甲蟲般退回了密密匝匝的吊樓中。
常年在黑暗中生活,許多人的軀體已經退化,眼睛也不再能接受比琉璃燈更亮的光。他們在地上爬行,才能避免在黑暗中摔倒。
極人並非是窮凶極惡之人。袁紹清楚地知道這點,相反,他們對德行有相當高的要求;
但是,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中滔天恨意。他們隻是對這那些恭謙的信徒,纔有幾分施捨。一旦看見這些不成人形的百姓,就會立馬殺之後快。
藺含章看穿了他的心思,挑眉道:
“我說了給你們機會,就不會隨意出手,這點你大可放心。”
“從前也有仙人這麼說過。”袁紹涼涼道,“可後來,他們又改口說,這些不算是人。”
他說這話時,藺含章才感到他有些年輕人的氣性在身。袁紹這年紀,在歙南州隻是青少年。可他大多數表現,都像個老成之士。而藏劍那些劍修,有的活了上百年,也淳樸如孩童一般。
這麼說來,藺含章倒是能理解,袁術說他們“白白浪費了時間”是何種心態。許多事情不親身經曆,也確實無法感同身受。若不是藺含章也曾有為了四十年陽壽,差點把自己吃成藥人的日子,恐怕也不能理解袁紹此時的怨恨。
“你對‘極人’瞭解多少?”
“書上記載,極人是上天降下的懲戒者;而近些年,也有人認為極人是一種惡鬼般的怪物。”
袁紹答道,
“但我不這麼認為。你們也是人,隻不過比我們多些力量,對嗎?”
“可以這麼說。”
在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藺含章緩慢道:
“不過擁有力量的人,往往比惡鬼更可怕,不是麼?否則你也不必一直握著那弩。”
袁紹麵色一僵,緩緩吐出氣息:
“……你比我所聽說過的極人,都更強大。”
他思索片刻,又突然笑了。弓弩被隨手扔在地上,他看著手攥出的紅痕,喃喃道:
“但,也隻是更強大而已。而我們,比起極人上一次降臨,已經脫胎換骨了!”
他的話,讓藺含章心中悚然一驚。彷彿某種蟄伏的巨物,突然冒出了海麵。他並非是害怕袁紹所代表的這些“凡人”的力量,而是對方的的話,讓他想到了拏離那日所提出的疑問。
修行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自認道心散漫,卻也不得不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如果說是為了壽命,為了活著而活著,豈不是可笑;若為大道,天下公的大道,卻為何冇有讓他們所生存的世界,變得更好?
靈氣在逐漸枯竭,也就註定了有天賦的嬰孩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能夠踏上仙途的修士不是飛昇就是隕滅,托生於這些大能的家族和積業,也終將消亡……而無論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後,他們的世界裡已經幾乎冇有了創造力。
修士一彈指,便可使青燈長明,因此冇有人發明更穩定的照明器具;修士一揮手,便可駕雲幡飛起,因此冇有人創造更便捷的車馬座駕。仙人禦風飛行、凡人土裡刨食,冇有人想過變化。
若這些設想成真,他已經預見了拏離與那悲慘結局最為接近的一刹那。
那就是作為【主角】,他勢必改變這一切,即使是付出全部修為……甚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