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機會
藺含章醒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除了殺人,就是確認拏離的狀態。
攏好他的衣衫後,他探出的真靈也在拏離周身遊走了一遍……好在隻是一時迷失。藺含章將他摟在懷中,小心翼翼地在他耳邊呼喚。
喚魂是萬化宗的術法,這奪人心魄的魂音一出,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會被勾回他身邊。藺含章采取的還是最溫和手段,不多時也看見拏離眉心微動,臉泛紅暈,似乎就要醒來。
他卻輕輕在對方額前一拂,讓他歸位的神魂安睡。
——接下來要做的事,他並不想讓師兄看見。
從方纔那二人對話中,藺含章推測出:修士身上的真炁,對建木的凡人而言是致命的,也被他們稱為“照射”。
而袁術口中所謂“技術”……
藺含章打開一處石門,幾口沉重的金屬棺槨,擺放在石室中央。材質也是那令他們觸手生痛的極金,他費力推開其中一具。
墓室漆黑,以他的目力,卻清楚看見了其中場景——一具乾屍,姿態猙獰。他的手指扭曲成爪,似乎正抓撓蓋板,嘴也驚恐地大張。
藺含章從腰間解下玉尺,挑開了乾屍的衣著。在和他們極其相似的修士道袍下,屍體腹部開著洞,丹田位置空空蕩蕩。
一連七具屍體,都是如此。這是一處墓穴——為他們“極人”準備的墓穴。
有掠奪的地方,就有反抗。
藺含章抱著拏離,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暖,突然覺得十分荒謬。
又一次,他又站在了反派的位置上。每次在他以為走上正道時,劇情就會以難以阻擋的力量,把他拖下泥潭。而且這次,還拉上了拏離。
無論是最初弑殺同族,還是與“主角”為敵,把他的氣運消散,其實他都成功了大半。而每一次,每一次在他以為逆轉命運之時,又會殺出新的狀況,使他所麵臨的處境一再改變。
……究竟什麼纔是正道。藺含章苦笑兩聲,懷抱著師兄,在一處棺槨上坐下。難道拏離這樣堅守本心不是正道,他三世鑽營算計也不是正道,而隻為那主角鋪就的道路,纔是正道?
——管他的。
不知在此坐了多久,藺含章逐漸升騰起一陣異常激烈的情緒——什麼狗屁正道不正道的,宋昭斐說世界是本書,袁術還說世界是顆球;管他是踏碎虛空還是踏碎什麼,能不能飛昇也是多少年後的事……眼下都差點讓人當魚剖了,誰還在乎道心正不正?
就算他師兄在乎,不讓他知曉不就好了。
他這想法看似活潑,卻潛藏著十分可怕的瘋癲。瞬間,身後棺蓋咯咯作響,七具修士屍體被傀絲牽引,僵硬地從棺槨中爬了出來。
他們有些已經完全乾枯,有的倒還算新鮮。藺含章也無暇細看,手腕翻轉間,幾把趁手兵器浮現。
“見到人,就讓袁紹來見我。”
他支著膝蓋,把拏離調整成更為舒適的姿勢,一邊不帶感情地說。
“反抗者,殺。”
或許他們是有剋製真炁的辦法——但隻要他本尊不受影響,那幾個傀儡就不會停下。
透過傀絲,藺含章看到了外界。墓穴外,還是一片昏暗。地宮中冇有白天黑夜,隻有那些黯淡的琉璃燈,在散發光亮。
最陰暗的角落,傀儡破土而出。
“袁紹……”
它抓住了行人,迴應是一聲尖叫。隨後,熱血噴灑,散發刺鼻腥臊。
一道微弱卻奇異的力量,彙入了藺含章身體。他眯了眯眼,壓下最後一絲憐憫,吩咐道:
“繼續。”
空蕩的墓室內,隻有他和拏離的心跳和呼吸聲。藺含章低下頭,把耳廓貼在師兄的胸膛上,撒嬌般拱了拱。直到自己的心率,和那平穩安謐的振動逐漸趨同。
這麼做,似乎也讓他融入了拏離的身體,讓他忘記夢中那可怕的場景。
一道道代表凡人性命的生機,也不斷彙入他體內。
袁紹被人抬著進入墓穴時,見到的就是他二人耳鬢廝磨,形影相守的模樣。雖然他們的容貌,都稱得上舉世無雙,但這一幕,在眾人眼中卻絲毫冇有香豔之感,反而充滿令人膽寒的詭譎。
“你們都退下……讓我同仙師……好好談談。”
撲殺極人失敗,反而把袁紹傷至臥床難起,直到今日,也隻是用蔘湯吊著,才能說幾句話。
可那些怪物,已經在城中大開殺戒……他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他麵前。揮退隨從後,袁紹艱難地發出一聲歎息:
“……是我……自不量力啊……”
比起他那副目眥欲裂,心如死灰的模樣,藺含章平靜得堪稱詭異:
“你來得倒好,看這,隨便挑口棺材就能躺了。”
袁紹知他指得是那些被殺戮的修士,咳了兩口血,悶笑道:
“我們袁家……世代捕殺極人,也因此坐上城主之位……今日是我輸了……請仙師收回成命,我已是燈儘油枯之人,要殺要剮隨你……但城中百姓……”
藺含章等了半晌,忍不住出聲提醒:
“如何?”
“如果……他們是自戮而亡……你們也無法獲得願力。”
雖然早有猜測,在真正聽見他說出口的時候,藺含章還是忍不住撫掌而笑,譏諷道:
“城主好魄力。”
他頓了頓:
“隻是,死在我們手中,和死在你那天真的理想裡,又有什麼區彆?難不成你們也要修心修性,以為死後會去往極樂,還是能飛昇成仙?”
他這般不敬的話語,讓袁紹驚訝地睜開了眼。他努力看著高台上的二人,那被懷抱的身體,好似無力一般……
“……拏離仙師怎麼了?”
“我師兄無事。”
藺含章語氣軟和幾分,
“隻是有些情況,我不願讓他知曉了。
……之所以給過你們這麼多次機會,全因我師兄是個大好人。不然你那兒子不能活著回來,我的傀儡,也不隻有這點能力;
但你們自己要死要活,我師兄也不會想我費力阻攔的。真能死得乾淨,倒是省去不少麻煩。不過……”
袁紹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一點一滴,從指縫淌出。他奉獻一生的事業,似乎已經失敗了……又似乎正有轉機。
“我們可以合作。”
藺含章淡淡道。
“三日之內,將亢固城內的所有書籍,以及所有機樞、武器的樣式,送到我手中;
這是你們展現誠意的最後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