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仁美把玩著手裡的glock43, 餘光卻依舊看著那邊雙手插兜的少年人臉上。
稀疏的星光落在他弧度漂亮的眉眼上,山下仁美最喜歡他的那雙眼睛,燦爛熱烈的紫色, 像是盛開在夏天盛開的紫藤花, 眼尾微垂,笑起來的時候, 裡麵像是窩著兩汪蜜。
山下仁美最喜歡漂亮的東西, 更喜歡屬於自己的漂亮東西。
所以她從看見萩原研二的第一眼, 就想要把人拐進組織。她不是那些有代號的組織高層,隨隨便便對普通人下手,很容易給自己惹來麻煩,萬一被警察纏上,組織為瞭解決麻煩,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放棄她這個外圍的小蝦米。
但是如果萩原研二也同樣是組織成員,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山下仁美她作為‘前輩’, 想要拿捏一個冇有靠山的新人,就再簡單不過了。
現在這並不是朗姆的邀請,而是山下仁美的邀請。
萩原研二突然低下頭, 肩膀微聳,低聲笑了。
山下仁美察覺到絲古怪,皺起眉頭:“你笑什麼?”一個孤立無援的少年,在麵對這種情況時,可能會恐懼也可能會憤怒,但絕對不應該笑出聲來。
“仁美小姐, 真的是很會騙人呢~”萩原研二的聲音正處在少年和男人之間, 他還有些不好好說話的壞習慣, 尾音上挑, 在夜色中莫名撩人。
但山下仁美多年混跡在黑暗中的警報在這時瘋狂作響,這個傢夥突然變得危險起來。
蜜糖突然冒出了不詳的氣息,像是罐咕嘟冒泡的毒藥。
山下仁美毫不猶豫的端起槍,槍口正對萩原研二:“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萩原研二順從的舉起雙手,無辜地指指山下仁美的大衣口袋:“冇什麼,隻是想要提醒仁美小姐似乎是來電話了。”
山下仁美低頭,這才發現被她靜音的手機從大衣口袋裡露出,那角螢幕正在規律的閃動。
她用舌尖頂頂上顎,眼睛依舊緊盯著萩原研二,單手舉著槍,另一隻手去摸兜裡的手機,汗津津的手和冰冷的手機外殼接觸的時候,她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手心已經出滿冷汗。
山下仁美在心裡暗罵一聲,稍微鎮靜下來,然後才接通了電話。
手機螢幕上是串陌生號碼,山下仁美抿緊嘴角,語氣狐疑:“……哪位?”
【山下仁美】
熟悉的女聲,讓山下仁美心裡咯噔一聲。
是庫拉索。
朗姆手下最得力的代號成員,山下仁美見過對方一次,銀色的長髮,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相貌極有特點,但比她的相貌更有特點的是她身上那種冷漠的氣質,比起人類她更像是兵器。
庫拉索也山下仁美唯一見過的組織成員,之前從朗姆那裡派發的潛伏和調查任務,也都是庫拉索在和她單線聯絡,所以對方的聲音,山下仁美瞬間就能聽出來。
山下仁美捏著手機的手指用力青白交加,她冇說話,瞪著萩原研二的目光透露著難以置信。
就算是她再傻,也猜到這通電話和萩原研二脫不開關係。
可是,這個傢夥到底是怎麼繞開她,聯絡到庫萊索,甚至是朗姆大人本人的??
“冷靜,冷靜~”萩原研二上前兩步,用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槍口,偏轉半寸,言語間充滿善解人意的味道:“萬一走火,那就糟糕啦。”
庫拉索冇有聽到山下仁美的回覆,也冇有生氣,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明天你帶他到老地方,朗姆大人要見他。】
山下仁美嘴唇微動,萩原研二先搶先說道:“明天不行,明天是上學日,我都逃了兩個月的課了,再不去上學千速姐會殺人的。”
作為外圍成員,能直接見到朗姆大人,這是多麼大的榮譽,這個小子居然說什麼明天有課?
山下仁美:差點忘了這小子還是國高生。
那邊的庫拉索也冇想到這個回答,愣了幾秒,語氣中難得出現幾分遲疑:“……這週六?”
萩原研二:“可以可以,請問小姐您的名字是什麼呢?”
庫拉索更是呆住,她不知道多久冇有聽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了:“庫拉索。”
庫拉索是由橘子皮調香的利口酒,根本不像是什麼人名。
但萩原研二卻像是冇察覺那樣,極其自然地誇讚道:“啊呀,相當可愛的名字呢!這讓我對週末的約會,更加期待了呢!”
庫拉索:“多謝?”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確定,這種正常的社交用詞距離她太遙遠了。
萩原研二:“庫拉索小姐有什麼喜歡的禮物嗎?因為是第一次見麵,所以想要為您挑份伴手禮,不知道庫拉索小姐對哪方麵的東西比較感興趣呢?”
庫拉索:“週六是朗姆大人要見你,我不會出麵。”
“那真是太可惜了。”萩原研二又說:“那庫拉索小姐方便把地址給我嗎?現在日本的郵寄也是很方便……不能也是冇辦法的事,那隻好以後有機會見麵的時候,再交給庫拉索小姐啦……”
山下仁美的手機被萩原研二拿走,她聽著兩個人言談甚歡的聲音,乾澀地吞嚥著口水,到底冇有說出讓那傢夥把手機還給她的話。
她終於意識到她招惹了隻怎樣的怪物。
就算是僅憑著這份交際上的天賦,這個傢夥也必定成為朗姆手下的情報組中數一數二的重要成員。
十幾分鐘後,萩原研二把手機還給山下仁美,山下仁美雙手接回。
“啊呀,仁美前輩這樣也太讓人惶恐了。”他說著惶恐的話,腰背卻挺得筆直,紫色的眼睛似笑非笑。
“您叫我仁美就好。”山下仁美換上敬稱,她作為女人,且並冇有什麼過人的才能,卻能在組織的非代號成員中混的風生水起,這和她審時度勢的態度有很大的關係。
黑暗中討生活就是這樣,冇有什麼永恒,誰掌握了權力,誰就掌握了生殺大權,資曆從來都不是評判人際關係的標準。有些人即使為組織工作了一輩子,在代號成員麵前,也隻不過是雜魚爛蝦。
山下仁美甚至自己拿到代號的可能約等於無,所以即使隻是微乎其微的可能,山下仁美也不想得罪有可能拿到代號的萩原研二。
“前輩願意和我親近真是再好不過啦。”萩原研二笑道:“可以叫前輩仁美醬嗎?”
“當然可以。”山下仁美轉而說道:“週六早上九點,我來接您可以嗎?”
“嗯哼,多謝——仁美醬啦。”
山下仁美說完這些,冇有再多停留,轉身離開。
萩原研二看著山下仁美在路燈光下逐漸遠去的背影,伸出手指放在眼前,小小的背影像是被他拿在手中的象棋棋子……
這就是權力。
既噁心又有效。
但還不夠,他要的是更大的權力。
足以令所有人敬畏,足以扭轉未來,足以逆轉生死的權力。
所以,還要更努力才行啊。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萩原研二週五的時候,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已經好幾周冇有到鬆田家借宿了。
鬆田陣平出神,手下力度拿捏不準,細小的零件應聲而斷。
電腦上視頻通話那頭的井藤遙立即嚷嚷起來:“怎麼回事啊你!這個零件可是很貴的,彆想從我這裡要到第二個!”
鬆田陣平用自己改裝的電力小玩具,和井藤遙交換,讓她答應了教給他拚裝她家家傳的活釦方法。
鬆田陣平皺眉仔細看了看那隻被掰斷的零件,他也意識到今天自己的這個狀態,並不適合專心工作。
“彆吵,還能粘上,等回頭我去買瓶膠水。”
井藤遙攤手:“那我們今天就隻能暫停咯?”
“嗯,等改天吧。”鬆田陣平看她抬手就要掛斷通話,突然又開口攔住她:“等等。”
“還有事嗎?”井藤遙看鬆田陣平支支吾吾的樣子,被勾起了點興趣,這傢夥平時總是張嘴就懟人,就算是求她教學也看不到半點好態度,這種傢夥竟然還有吞吞吐吐說不出來話的一天?
“就是……我有個朋友……”
哦哦哦!她懂,無中生友是吧!
井藤遙的眼睛狠狠亮了亮,臉在視頻通話的對話框裡突然放大,臉上充滿了八卦的味道:“你……你朋友怎麼了?”
鬆田陣平的臉已經從鏡頭的範圍裡消失了,隻有聲音還能證明通話冇有中斷。
“就是他、他最近總是想到某個傢夥,閒的冇事的時候,那個傢夥的臉就從腦子裡跳出來,做事的時候,也總是想到對方說的話……”
“所以你剛纔就是因為這個,把我零件掰斷了吧?”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哦哦不好意思,說錯了。”井藤遙無語的翻個白眼:“所以你想要問什麼?”
“我……他、是因為……這種情況……嘖,就是……”
“就是你對那個人有好感!”井藤遙搶答:“啊不對,是他對那個人有好感。”
通話那端傳來幾聲亂七八糟的磕碰聲,通話畫麵變黑,好半天鬆田陣平的通話介麵才重新出現畫麵,鬆田陣平紅透的耳朵,在畫麵中一閃而過。
豁,這麼純情?
鬆田陣平:“咳,為什、為什麼這麼說?”
“少女漫你冇看過啊?不都這麼寫嗎?”
鬆田陣平:……
“你也太不靠譜了吧?”鬆田陣平稍微冷靜下來,分析道:“再說也不全都是喜歡吧?憎恨的情緒達到極致,也會整天想著對方吧?”
“……”井藤遙:“你冇對象吧?真是活該啊。”
“你有?”
“……你要是這麼說話,我可就掛了。”
兩隻單身狗隔著手機彼此無聲對視了片刻,最終是有求於人的鬆田陣平先認輸,他擺擺手:“繼續剛纔的問題,如果我朋友發現那個人最近在躲著他呢?”
“那就是發現了你的感情還不想接受也不想破壞朋友關係隻能先躲著你。”井藤遙語速極快,話還冇從腦子裡經過,就說了出去:“哈,我知道了,那個人就是上次和你一起那傢夥吧?叫萩原……”
鬆田陣平的畫麵再次變黑。
【您的好友已經結束通話。】
“嘁,冇勁。”
*
鬆田陣平在萩原家的門口轉了半天,最後還是被從外麵買菜回來的萩原先生領進了家門。
“陣平,發生什麼事了嗎?”萩原先生把菜放進廚房,問道。
鬆田陣平站在玄關,先看到了鞋櫃裡的三雙鞋子,兩雙女式,一雙男式:“我來找hagi,他……不在家嗎?”
“研二不是去你們家了嗎?”窩在沙發上的萩原千速插話:“他昨天就出門了啊。”
萩原夫人從衛生間裡探出頭:“難道他冇去你那裡?”
萩原先生也皺眉:“我現在就給這個臭小子打電話。”
“啊……不是。”鬆田陣平說道:“他昨天確實住在我們家,剛纔出門我還以為他回家了,現在看來應該是買東西去了,我去旁邊超市找他吧。”
他並不擅長撒謊,說完這話就趕緊離開了萩原家,生怕被幾人看出破綻。
鬆田陣平在萩原家門口站了片刻,眉心皺起。
萩這個傢夥,和家裡人撒謊說是去了他家,就說明他不想讓家人知道他的去向,但是卻也冇告訴他……這點總是讓鬆田陣平有些微妙的不安。
hagi到底跑到哪去了?
*
今天是個萬裡無雲的好天氣,從海平麵吹來的涼爽夜風,帶走了白天的暑氣,幾顆星星在夜幕中閃爍,這在東京這個光汙染嚴重的城市,可是難得的景色。
夜風中應該是水汽,飯香還有不可避免的尾氣味……但萩原研二卻總是聞到些若有若無的,本不該存在的血腥氣。
萩原研二坐在天台邊緣,腳下是安靜車道,這裡並不是主乾道,兩側都是公寓和獨棟,所以隻是間或有幾輛開著車燈的私家車,緩緩開過,車燈驅散一小片黑暗,但是更遠處的黑暗卻像是濃重的墨水那樣,鋪天蓋地。
他雙手撐著天台邊緣,上身微微前傾,他半長的頭髮髮梢濕透,上麵的水珠晃晃悠悠的落下,跌進看不清的黑暗之中。
人死的時候,表情居然是那樣猙獰。
簡直不像是人,而像是什麼可怕的怪物,憤恨怨毒像是要把他碎屍萬端,挫骨揚灰。
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死掉的時候,血液卻同樣滾燙,沾在手上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萩原研二抓起旁邊的酒瓶,金黃色的酒液在玻璃瓶中,看起來柔軟名貴,聞起來香甜溫和,嚐起來是寡淡的酒味,但順著食道落進胃裡,卻酒勁凶猛。這就是有名的失身酒——蜂蜜酒。
鬆田陣平爬上自家樓上的天台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在天台邊上搖搖欲墜的醉鬼。
鬆田陣平怕把這個傢夥嚇到,儘量放輕聲音:“hagi?”
萩原研二回身遠處的燈光在他身後,照出圈毛茸茸的光圈,他半眯著眼睛,勾起個黏糊糊的笑容:“小陣平,你來啦!”
鬆田陣平看他情緒穩定,心落下一半,不動聲色的走向萩原研二。在這個過程中,萩原研二一直緊盯著他,笑容越來越深。
鬆田陣平走到萩原研二旁邊,突然出手抓住這傢夥的肩膀,猛地把他摔到了天台內側,用力很大天台上灰塵四起。
鬆田陣平跨坐在他身上,扯著他的衣領,吼道:“你瘋了?!喝這麼多酒,還爬到天台上,不想活了嗎?!”
萩原研二其實並冇有喝醉,但他習慣了在鬆田陣平麵前做出喝醉的樣子,後背被摔在水泥地麵上,有些火辣辣的痛感,但這些痛感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人間。
鬆田陣平吼了半天,這隻醉鬼都隻是傻笑,到頭來倒是把鬆田陣平自己氣的要命。
鬆田陣平不想再說話,翻身自己做到了天台邊緣,盤著腿看著遠處。
喜歡上天台這件事,還是上輩子養成的習慣,那時候鬆田丈太郎總是喜歡喝酒,把家裡喝的到處都是酒氣。有的時候時間太晚了,鬆田陣平不好意思到萩原家打擾,也不想在家裡待著,他就用螺絲刀撬開天台的鎖,爬到天台上看著遠處窗戶裡的燈光,看著彆人家其樂融融的樣子,那些溫暖就好像也能沾染到自己身上。
後來鬆田陣平心煩的時候,就總喜歡跑到天台上,萩原研二也陪他一起,久而久之也養成了這個習慣。
所以當鬆田陣平聽萩原千速說,萩原研二回家洗了個澡之後,又來找他,他卻冇有在家裡看到萩原研二的時候,鬆田陣平馬上就跑到天台上來找人了。
因為鬆田丈太郎的緣故,鬆田陣平並不熱衷於喝酒,甚至可以說是對渾身酒氣的人有些厭煩,但萩原研二在他這裡似乎是個特例。
萩原研二從他身後慢吞吞的湊上來,身體即使冇有觸碰到他,但卻像是爐子散發著熱氣,蜂蜜的香甜味道和淡淡的酒味,甚至還有些好聞。
“小陣平,彆生氣啦~”/“你知道什麼算是喜歡嗎?”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萩原研二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鬆田陣平說這話的含義,但還是很快接話:“什麼算是喜歡?”
不管他自己的感情是怎樣,他都不想讓萩因為這件事,而躲著他。鬆田陣平硬著頭皮說:“至少要有反應。”
“……啊??”
鬆田陣平梗住脖子,指尖幾乎要扣碎天台的水泥:“我說,想到那個人的時候,至少要硬、了。”
他冇有。
所以他對萩不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