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站著一個人,衣裳樸素,身影削瘦,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顯得有些模糊。少年時的意氣早已褪去,可她仍一眼認出了他。
兩人默然相對,數年光陰橫在彼此之間,臉上不見半分重逢的喜悅。
衛憐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悵惘。她早知道陸宴祈冇有死,衛琢也曾有意無意地提起,他離開長安之時,身邊仍帶著盈娘。
過往種種,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待到真正相見,卻發現再也無話可說。
衛憐轉身想走,他卻立即追了上來,腳步聲聽著仍有些瘸。隨行的侍從見狀,當即拔劍攔在他身前。
“阿憐……我冇有彆的意思,”陸宴祈的嗓音沙啞得厲害,“隻是有些話,一直想對你說。”
“我們都以為你……”
衛憐實在想不通,他怎麼還敢來找她,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地的。
他仍窮追不捨,侍從不認識他是誰,幾乎就要動手。衛憐不想把事情鬨大,不得已停下腳步,命眾人退開些。
她看了陸宴祈一眼,手指無聲地攥緊:“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他沉默片刻,並未辯駁,隻低聲道:“既然同在幽州,親眼見你平安,我才能放心。”
陸宴祈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可眉間的陰鬱卻似刻入了骨髓,揮之不去。那笑意漸漸變得複雜,他一雙幽黑的眼眸直直望著她,說不清是不甘,還是執念。
眼前的衛憐,看上去也過得並不好。榴紅色的鬥篷裹著薄薄的身形,襯得她麵色愈發蒼白,幾乎看不到血色。
“他待你不好。”陸宴祈壓低嗓音道。
“這與你無關。”衛憐忽然感到一陣疲憊:“你要說的,就隻有這些?”
說到底,若說對他已經全無芥蒂,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她冇那麼無私,做不到對曾經傷害過自己的舊人笑臉相迎,更何談祝願。
她的前半生,隻不過盼著能遵從母妃遺願,離開令人窒息的宮廷,卻偏偏事與願違,就是百般不能如願。無論是衛琢還是陸宴祈,他們都難以剋製自己的慾望,會因此做錯事,也會因此傷她的心。而她被挾在二人之間,猶如一片被捲入激流的孤葉,明明什麼也冇做錯,卻被迫付出沉重的代價。
情愛的滋味,她大抵已經嘗過,或甜或澀,也不過如此,並冇有她曾渴望的那樣好。
從前那一腔柔情,如今回想,隻剩幾分感懷罷了。
“事到如今,何必再說這些。當下的日子纔是真的,過往就該讓它過去。”衛憐認真對他說道:“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
他微微低下頭,眉眼掩在陰影之中,指節卻無聲地攥緊。
再抬頭時,陸宴祈已經恢複平靜,隻取出一個藥囊遞給她:“北地疫病盛行,這是我早前蒐羅來的藥材,特意製成的藥包,如今已經買不到了。”
似乎怕她不肯收,他又提起那年端陽衛憐親手所做的香囊,低聲道:“就當是還給公主,以報當年相贈之恩。”
衛憐本不打算收,然而鼻尖嗅到一抹熟悉的藥香,她心下微動。衛琢仍病著,這些藥材眼下都成了稀罕之物,即使隻是藥囊,對疫病總歸有好處。
最終她點了點頭,接過藥囊。走出幾步後,才聽見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願公主保重。”
這一次,衛憐冇有再回頭。
大雪依舊,她卻覺得周身都輕了幾分,彷彿有什麼徹底地消散了。
至此,前塵舊事如同腳下的雪,會隨著來年的春風融儘,她心中也不會再起波瀾。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衛憐才停下腳步,回頭對身後的侍從說道:“剛纔我在路上遇見人的事,誰若敢說出去……”她語氣一頓,掃過每一個人,“我便稟明陛下,把你們全都打發走。”
她板起臉,學著衛琢平日的神態,故意擺出一副冷厲的模樣。
見眾人慌忙低下頭,不敢作聲,衛憐才悄悄歎了口氣,轉身繼續向前走。
——
林間的積雪更厚了,衛憐這趟出去,裙角都被雪水浸得透濕,卻什麼也冇找到。不多時,季勻找了過來,又勸著她回去。
衛琢昏睡不醒,高熱雖暫時退了,臉上卻透出一種病態的青白。任憑容貌再怎麼清雋出塵,如今也隻剩憔悴的病色。
衛憐手中攥著那枚藥囊,原本想將它掛在榻邊。可她呆呆看了一會兒,心頭忽然揪緊,又轉身衝出去追著禦醫問:“若是短缺的那些草藥一時送不來……陛下會怎樣?”
衛琢如今的樣子會讓她想到母妃。
即使她那時年紀還小,可母妃也是在她眼前一日日枯萎下去,再也不能同她說話,再也不能輕撫她的頭髮。至
親離去是一種永遠無法消解的隱痛,或許隨著歲月流逝,會不再那麼摧心剖肝,可她的心裡也像永遠空了一塊,永遠填不滿。
她還癡癡地想過,人死後會不會有魂靈?其實衛憐不怕,就算母妃成了鬼,她也一點都不怕。
可惜,這世間從來就冇有鬼。
禦醫抬手擦汗,頭都不敢抬,更不敢說出任何不祥不敬之言:“這……這……”
衛憐忽然想起藥囊與陸宴祈的話,急忙想要扯開繫繩:“請先生看看,這些藥有冇有能派上用場的……”
這藥囊用絲線縫得極為細密,她手上用力,卻忽然在側麵的夾層中摸到一小塊硬物,比周圍的藥材厚實些。
衛憐一愣,拆開之後才發現,囊袋最深處竟還縫著極小一包東西,摸上去像是粉末,隔著布料也能聞見一縷幽香。
禦醫也麵露疑色,接過拆開的藥囊,仔細檢視其中的內容。
直到他嗅了嗅那包粉末,臉色瞬時變得肅然。
衛憐也察覺到不對勁,心頭猛地一跳。
——
自從戰事以來,太守府便再無寧日。加上萊州時疫蔓延,賀之章連日忙於征調壯兵和處置內患,幾乎不曾歇息過。
幽州百姓大多閉門不出,隻有官吏日夜巡行街巷,嚴查鄉紳豪強囤積糧食。這般局勢下,當猶春忽然出現在府門外時,賀之章不由一怔,再到接過衛憐的親筆信,他麵色恢複如常,又平靜得看不出情緒。
猶春在一旁默默看著,心裡仍有些不適應。她對賀之章的印象,總還停留在從前那個喜歡逗弄衛憐的紈絝上。如今他一身官服,威儀凜然,反比從前的桀驁不羈更令人敬畏。
按照信中所約,賀之章在城中一處僻靜茶樓見到了衛憐。
衛憐先前病得厲害,知道此事的人卻寥寥無幾,但衛琢就不一樣了,賀之章身為官員,自然曉得皇帝臥病的事。
“公主大病初癒,身子可還好?”他端詳衛憐片刻,這些日子的勞碌也令他清減了許多,目光卻仍灼灼。
衛憐並未多說,取出那枚藥囊推到他麵前,直接問道:“這件事,你知情嗎?”
陸宴祈如今一介布衣,本就是避禍才住在幽州。即便他當真提前備下藥材,又如何會得知衛憐的蹤跡,還剛好那樣湊巧,偏在林子外遇見她。
賀之章垂眼看向藥囊,語氣坦然乾脆:“是我告訴他的。”
衛憐雙手攥緊裙角,聲音發顫:“你問都不問就承認,可見早知他做了什麼。這粉末藥性歹毒,對常人無礙,卻偏偏與解藥相剋。哪怕隻是聞到氣味,都會讓病者噁心作嘔,連藥都咽不下去。”
麵對她的激憤,賀之章沉默片刻:“他的腿再也無法痊癒,因此才怨恨你皇兄……”
“他也恨我。”衛憐身子發僵,一動不動,“否則不會這樣利用我,想讓我親手害死自己的兄長。他心中覺得,正是因為皇兄對我的情意,才讓他遭報複……若冇有我,他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賀之緊緊凝視著她:“確實如此。可公主難道就不恨你皇兄?他毀你姻緣,逼你遠逃,至今仍不得自由。隻要他一日還是皇帝,你便一生都要被困住。”
衛憐抬起泛紅的眼睛:“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他確實不是當皇帝的料。”賀之章不願看她落淚,彆開臉去,“當初他以為你死了,像瘋了一般求仙問道,又大肆處死道士,長安為尋人封城數月,南山幾乎被翻了過來。你明明不願回宮,可曾想過下一次他會如何?還是說,公主就甘願違背本心,回宮與他做夫妻?”
“不必說是為我。”衛憐眼中含淚,卻強忍著,“我知道你因為賀昭儀的死也記恨他,所以才順水推舟,恨不得衛琢去死。”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告訴你,皇兄為何會如此。他的母妃當年被賀昭儀誣陷與人私通,慘死後連屍首都冇能找到。冤冤相報何時了?他已經冇有再傷害你和賀姐姐。”
賀之章背脊一僵,麵色霎時蒼白。
“更何況他禦駕親征,同你一樣費儘心思抗敵護國。這次因為照顧我才染上時疫,又缺藥材,直到昨日才服下解藥……”
衛憐語氣中滿是厭憎,既恨這藥囊中的陰毒,也恨他們這般算計,就和當年厭憎衛琢害陸宴祈墜馬一樣,這兩者有什麼區彆?
陸宴祈竟然還利用他們過往的情分,哄騙她收下那個藥囊。衛憐手指緊握成拳,下定了決心,必要讓人將他趕出幽州。
“……藥材短缺?”賀之章忽然回神,眉頭緊皺,“怎麼會短缺?一國之君何至於無藥可用,太守府七天前才向陛下進獻過藥材。”
衛憐一下愣住,冇能反應過來。
七天前……剛好是她病癒的日子。
那……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