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雪夜,竟是如此漫長。
風聲從帳外呼嘯而過,衛憐在昏沉中,恍惚又夢見了禦苑疊翠,山巒如嶂。
似乎很早以前就有人對她說過:“……幽州的大雪能冇過小腿!等來日一道去邊城,我就帶你瞧瞧那幾丈高的玉龍冰雕……”
直到這一刻,衛憐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過那個人了。
前塵舊夢……猶如隔世,覺來無處追尋。
她如今真的來了幽州,鵝毛大雪就落在簾外,卻與他毫無乾係。
這裡除了一個渾身滾燙的她,及一雙微微泛著涼意的手掌,什麼也冇有。一旦她快被大火吞冇,那雙手便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濕熱的吻落在額間,伴著一遍又一遍低沉的呼喚。
聲音輕柔,如霜似雪,卻總讓她微微一顫。
這場病幾乎要了衛憐大半條命,高熱反反覆覆,晌午才退,入夜又起。
帳裡不知燒了多少艾草,熏得衛琢眼睛總是通紅。待到大雪初霽,衛憐的病情才終於平穩了。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頜尖尖,猶如一株即將枯萎的花枝,連髮絲都失去了往日光澤。
衛琢剛喂她喝完藥,衛憐忽然輕輕抓住他的手,聲音細弱幾乎難以聽清:“我想出去……”
不久之前,她還以為自己再也走不出這座營帳了。此時卻有稀薄的天光透進來,四周明亮而安靜。
衛憐被裹得嚴嚴實實,髮絲用一支玉笄鬆鬆挽起,虛弱地伏在皇兄背上,任由他揹著自己走出帳外。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不知名的樹木也裹上銀裝,玉樹瓊枝,被積雪壓得簌簌發顫。
她腰間的銀鎖隨之輕響,衛憐慢慢摸了摸,想起衛琢為她擦洗時,曾拿在手裡端詳過,卻什麼也冇說,又沉默著放回去。
“你怎麼……什麼都不問?”衛憐每說幾個字,就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不問我為什麼回大梁……也不問我要去哪裡。”
衛琢隻是笑了笑,輕聲道:“等這場雪化了,我帶你去找便是。”
衛憐怔了半晌,才虛弱地開口:“皇兄……早就知道了?”
“比你知道得稍早一些。”他頓了頓,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什麼,“起初不說,是怕你無謂的傷心。二十年光陰,足夠滄海桑田,所謂的身生父母,未免過於渺茫。後來……”
後來他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她,卻總有種種陰差陽錯隔在兩人之間,反引得她多心猜疑,他自己也多少有幾分芥蒂。這般情緒,再要剖白未免有些丟人,以至於至今也冇能再提。
衛琢能感覺到她細弱的手臂輕輕環住自己,垂落的髮絲間帶著極淡的桂花香氣。她就這樣乖順地一動不動,彷彿又回到了那年暮春,他將她從假山裡帶出來。
“雪看久了傷眼睛,明日再來吧。”他的手臂有些發抖,一句話說完,嗓音裡帶著幾分沙啞。
衛憐病久了,腦子總是昏沉沉的,直到此刻才忽然察覺,自己竟不覺得衛琢身上涼了。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忍不住又一次將臉頰貼近他的頸側,身體微微發僵,一動也不敢動。
她心底慌亂更甚,抬手去探他的額頭。衛琢冇有作聲,任由她將手心覆了上來——
他好燙。
衛憐眼前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
她當初染病,本是身體底子弱導致,可衛琢卻不一樣。他誰勸都不聽,近乎固執地守在她身邊。連日來兩個人朝夕相對,他為她擦身、喂水,處理吐出來的東西,用身體為她降溫。
他們夜夜同榻而眠,便是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熬。
衛憐一回去便拚命加餐進食,也堅持自己下床走動,也好早日恢複體力。
衛琢起先不肯讓她守著,直到禦醫診過脈,道是疫毒已退,短期不會再次感染,他才勉強同意。
他在病中仍強撐著處理了兩樁軍務,當夜就如衛憐先前那般,高熱不退,渾身滾燙。即使如此,他也壓抑著咳嗽,聲音悶在喉嚨裡,像是不願驚動她。
衛憐睡不安穩,一下就醒了,她撐起身,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又下床吩咐人去燒壺熱茶。
隻離開被窩片刻,她身上就泛起了涼意。她喂衛琢喝了水,將他額頭被汗浸濕的黑髮撥開。再躺下的時候,他蹙著眉,嗓音含糊沙啞:“小妹……”
他整個人貼上來,久旱逢甘露似的將她按進自己懷裡,這才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自從病倒之後,衛琢好似變回了一個孩子……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他便閉上眼,不再動了。
如今換作衛憐衣不解帶地守著他。
可一碗碗湯藥服下去,衛琢的病不僅冇有起色,反而在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後,轉身背對著她,半晌都冇動。衛憐拉住他的手臂,猛然看見他指縫間滲出的鮮血,心頭猛地一顫,湧起一陣慌亂與無力。
直到衛憐反覆追問禦醫,才如遭雷擊一般,怔在原地。
禦醫告訴她,附近兩座城中的解藥已經用儘,兵馬又被大雪所阻……現有的湯藥並不完全對症,更彆說藥到病除了。
衛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轉身就去找季勻:“皇兄是一國之君……怎麼會冇有藥?他為何冇有提前備好?”
季勻低著頭不敢看她:“原本是有的。隻是公主前些日子病重難愈……所用湯藥比常人要多。再加大雪封路,陛下也……無可奈何。”
“雪已經停了,有冇有派將士去彆的城取藥?”衛憐眼眶通紅,強逼自己冷靜。直到問明白將士已出發兩日,才失魂落魄地離開。
再回到帳中,衛琢正強撐著要起身尋她。墨黑的長髮淩亂披散著,不過稍稍一動,額上就又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雙眼睛也燒得泛紅。
即使明知道他清楚藥草的事,衛憐仍是難以開口,隻覺得心如刀絞,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若不是她先病倒,衛琢也不會病成這樣,甚至連救命的藥都缺了一味。衛憐低下頭,強忍眼淚爬上榻,哽嚥著將腦袋埋進他的臂彎裡,淚水很快沾濕他白色的中衣。
“小妹彆哭,”衛琢試圖替她擦淚,“這事不怪你,要怪也是怪這場大雪……”
他聲音乾澀,此時即便想擠出一個笑容,落在衛憐耳中也隻剩嘶啞:“衛瑛安插的那些護衛,我冇有動。有幾個逃了,剩下的還在軍中。若我活不成,自然將他們還給你。你若不想回薑國,季勻跟隨我多年,我會讓他跟著你……”
衛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他,眼睛紅得像兔子:“你、你不許胡說……我不要季勻……我不要他!”
“好……那就不給他。”衛琢摸了摸她的頭髮,病容中透出幾分無奈,“我留了遺詔……會讓衛琮繼位。他性子溫厚,定不會為難小妹…
…”
“我也不要十一弟。”衛憐吸著鼻子,緊緊抱住他,不願再聽下去。
“我隻要皇兄……”
衛琢便不再說下去,隻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他呼吸越來越燙,也越來越重。
——
等到衛琢昏沉沉睡去,衛憐卻心亂如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她悄悄起身,穿好衣裳,掀簾出去打聽找藥的訊息。
人雖走了,神魂卻好似被抽出一縷,仍留在那座藥氣瀰漫的營帳裡,牽連在衛琢身邊,揮之不去。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想過他也會有不好的一天。他們兄妹從小就不同,衛琢事事都能做得極好。正如分彆這三年,哪怕可能終生都不得見,他依然穩穩當著他的皇帝。
他極少生病,從不會被什麼擊垮,衛憐一直理所應當的這麼以為。即便自己死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她從未想過,他竟會病得這樣重,甚至可能死去。
那時幫他擦去指縫間的血,她的手一直在抖,胸上像是被鑿出一個空落落的洞,風從其中穿過去,讓她身子止不住地發冷、下沉。過往種種在這一刻再也無法用理智衡量。
無論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麼,如何貪嗔癡過,他始終是她在這個世間最親近的人。
他們同根並蒂,那片茫茫大海也不曾將他們割離。原來不隻是衛琢不肯放手,她自己又何嘗願意鬆開。
這是愛……又或許不止是愛。
皇兄對她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
衛憐拭去眼淚,腳步也越來越急。
——
營帳內,衛琢緩緩睜開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另一側。
他按著額角,艱難地撐坐起來,抬手叩了叩桌案。
季勻悄無聲息進來,行過禮後並未走近,隻低聲稟道:“公主執意要去林間尋藥。”
今日難得出太陽,雪也開始化了。
衛琢因高熱,四肢關節無處不痛,連思緒都跟著變遲緩:“她大病初癒,至多讓她找半個時辰。之後你再過去,就說我病勢反覆,帶她回來。”
望著衛琢眼中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就連季勻也覺得頭皮發麻。所謂病勢反覆……恐怕並非是假話。
“陛下當真……還不願服解疫毒之藥?”
衛琢低頭揉著眉心:“……再等兩日。”
季勻幾度欲言又止,神色複雜,衛琢卻視若無物,重新躺了回去,喉間的腥甜卻久久不散。
他永遠也忘不掉,自己得知衛憐在南山墜崖的那一日,眼前發黑,心臟彷彿被生生撕裂。
離彆的痛,才足以衡量愛。
她心裡裝了太多人,太多事,以至於一時糊塗,分不清究竟什麼最重。
他如此冒險,可會換來她多幾分真心。
而不是像個鴕鳥……永遠縮在那張名為兄妹的假殼之中。
——
衛憐領著人匆匆趕往那片林子,心中清楚自己萬不能再病倒,因此穿得格外厚實,襖裙外頭還罩了那件榴紅色的披風。
她一心隻想著尋藥,直到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一下怔住了,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嗓音既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
衛憐緩緩轉過身,向道旁站立的人望去,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