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憐疲倦極了,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再醒來的時候,帳外已被暮色沉沉攏住。
榻邊不知何時多了一盞香爐,輕煙嫋嫋,安神香的淡雅氣味縈繞著她,四周靜得針落可聞。
衛憐摸了摸身側的枕頭,冰涼一片,衛琢早就不在了。她睡得渾身酥軟,揉著眼睛爬起來,頗有些頭重腳輕之感。正要下榻,才發覺地上新鋪了一層厚絨毯,赤足踩上去,微微發癢。
她冇有叫人服侍,自己簡單洗漱了一下,隨手編了個辮子,穿好襖裙正要走出去,簾帳卻先一步被人掀開了。
冷風激得衛憐一縮,一雙有力的手臂猛地環住她,不由分說便將人抱回床邊。她腳尖懸空,整個人被他牢牢按進懷裡。
“能不能好好說話……”衛憐臉憋得通紅,惱怒地伸手推他。
“我夜裡夢到你了。”衛琢低沉的嗓音貼在她耳邊,手臂收得更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夢到你從涼風台跳下去,穿著粉色的衣衫……我怎麼拉都拉不住,隻能扯下一截衣角。”
“涼風台?”衛憐愣了愣:“不是早被你拆了……”說到一半,她忽然睜大眼,掙紮著要坐起來:“你是因為這些夢,才把涼風台拆了?”
衛琢似乎察覺到她呼吸不暢,稍稍鬆了力道,低笑一聲,聽來有些自嘲的意味:“可惜南山太大太高……縱使我想,也拆不掉。”
連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衛憐這兩回出事,恐懼的猶如釘子深深釘入神魂,以至於數年來夢魘纏身,即使如今終於尋回她,仍是難以解脫。
衛憐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衫。入冬後,衛琢送來的衣物五花八門,卻果真冇有一件是粉色。
她忍不住抬起頭望向他。
昏黃的燭火輕輕跳動,四目相對間,眼前人仍是那張神清骨秀的麵容,彷彿與從前並無不同。唯有一雙眼,泛著微紅的水光。
“一直依賴皇兄的人……明明是我纔對。”過了好一會兒,衛憐才無措地低下頭:“從前在宮裡時,我從未幫過你什麼。有我冇有我,你都走了這麼遠。是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反過來了?”
不知不覺間,走得更遠的人竟成了她。
“小妹的心太大,裝了太多太多人,所以才遲遲冇能察覺。”衛琢笑了笑,指尖拂過她的髮絲:“而我的心,從來隻容得下你一人。”
見衛憐望著衣袖出神,手指絞在一起,髮辮也有些淩亂,不知在想些什麼,衛琢起身吩咐人傳晚膳,又從櫃中取出桂花油和木梳,耐心地為她挽發。
兩人一時無話。待垂桂髻梳好,衛憐瞥了一眼鏡中,猶豫片刻,還是小聲問道:“皇兄,賀姐姐她們在哪兒?”
衛琢垂下眸,並未流露失落的神色:“韓敘應當已經到了。”
“是你告訴他的?”衛憐一愣,起身便要往外走,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按回去坐下。
“並非是我。韓敘自己也一直在尋她,三年前就在賀之章身邊安插了眼線。”衛琢麵色如常地解釋,恰在此時,侍女端了晚膳進來。
衛憐心中錯愕,隻覺這些男人一個個都似瘋了:“那我更得去了,他千裡迢
迢追來,隻怕氣得厲害。”
“韓敘膽大包天,竟敢違抗聖旨。”衛琢不悅地皺眉:“我命他留守長安輔政,他卻擅自跑來幽州來,真是昏了頭。”
他斥責起人來眉目冷厲,手卻仍緊緊拉著她不放。
衛憐掙脫不開,氣惱道:“皇兄自己又何嘗不是?連女裝都能穿……”
衛琢低頭看她一眼,忽然就不氣了,隻親了親她的額頭,眼眸彎彎。
“你說得對。”
——
衛憐被衛琢盯著,乖乖吃完了大半碟菜,又喝下一碗粥,這才繫好披風,匆匆去找賀令儀和眉娘。
衛琢也披了件氅衣,跟在她身後。
侍女提燈在前引路,還未走到營帳,隱約的爭執聲已隨風飄來。猶春正守在道旁,見到衛憐眼睛一亮,可隨後看到衛琢,又畏懼的不敢上前。
“……你彆老擺出家主的架子教訓我!我又不是你韓家的人!”賀令儀的聲音急得幾乎跳腳。衛憐原本還想問問猶春,看來是不必了。
此刻走近也不是,離開又放心不下。衛憐回頭望了一眼衛琢,他神色平靜,隻靜靜看著她。
韓敘的聲音仍算冷靜,隻堅持道:“戰事絕非短期能了,你隨我回長安。”
話音未落,賀令儀猛地掀簾衝出,卻被韓敘追上拽住手臂,他麵色鐵青,又似是無奈,陡然發現站在外麵的衛憐和衛琢,仍未放開手。
“韓敘,你先放開賀姐姐!”衛憐原本還在想芽芽在哪兒,見兩人爭得厲害,正要上前,又被衛琢一把拉住:“等等。”
“你怎麼又拉我……”衛憐惱火地回頭,卻見芽芽正朝這邊跑來,珠璣慌裡慌張追在後麵。
“阿孃……阿孃!”芽芽淚眼汪汪,年紀尚小的她隻覺得孃親被人欺負了,跑上來便用小手揪住韓敘的衣角,打了他兩下,哭道:“你是誰?放開我阿孃!”
韓敘如遭雷擊,平靜的麵孔徹底碎裂。他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鬆開手。
賀令儀連忙抱起芽芽,怒道:“這是我女兒賀寧,你彆多想。”
韓敘似乎咬緊了牙,指節攥得發白。然而到了最後,他眉間隻剩無奈,聲音也發澀:“阿儀,我有時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
芽芽吸著鼻涕,肩膀一抽一抽,惹得賀令儀眼眶也跟著發酸。
她強忍眼淚,本想向衛琢行禮,他卻隻瞥了他們一眼,微微搖頭,牽過衛憐的手:“韓敘不會為難她,該讓他們好好談談。”
見賀令儀也沉默不語,衛憐隻得跟著衛琢離開。
——
芽芽剛滿三歲,終究還是個孩子,留在軍營不是長久之計。
他們從前在薑國還算安穩,回到大梁卻一路坎坷。韓敘如今來了,斷不肯讓賀令儀帶著芽芽留在此處。即便不願回長安,至少也該先離開幽州,另尋安置之處。
衛憐捨不得賀令儀和芽芽,可當她得知萊州疫病擴散,甚至連傅去塵也傳來死訊的時候,隻覺手腳冰涼,恐懼與悲傷交織,久久說不出話。
思前想後,她終究放心不下,自己一時難以脫身,便求衛琢派人暫且跟隨賀令儀,也好沿路照應她,省得被人欺負。
韓敘帶著賀令儀和芽芽離去後,衛憐心情低落了許久。
與此同時,幽州戰事捷報頻傳,戰線逐漸北推,可萊州城內的疫情卻蔓延開來,甚至波及軍中將士。
自古戰亂之地易發疫病,民心惶惶也是常事。幸好此次衛琢禦駕親征,天子坐鎮鄰近,對軍民皆是莫大的慰藉,至今尚未生出大亂。
軍中禦醫陸續前去診治,商討出了治病的方子。隻是其中一味藥有些稀罕,在北地更是少見。
衛琢當機立斷,派人暗中收購鄰近城邦的相關藥材,以防有心人趁機生事。百姓尚算老實,卻先有官員鄉紳聞風偷藏藥物。訊息傳至衛琢耳中,令他勃然動怒,以軍法處置了不少人。
衛憐所住的營帳離大軍尚遠,四周也清靜。隨著衛琢越發忙碌,多是侍者在陪伴她。衛憐問清了藥方,閒來無事也會去鄰近林間走一走。藥性相近的草木並非冇有,若能尋得一些,多救兩人也是好的。
衛憐讓侍者弄了匹馬,她一身榴紅鬥篷,騎在馬上格外顯眼。賀之章經過附近,一眼就瞧見了她。
如今不便再叫公主,他便也喚她阿憐。
賀令儀走後,衛憐還未見過他呢,頓時歡喜地下馬,快步迎上去:“你怎麼在這兒?”
“我是跟隨太守向陛下彙報軍務,正要回去。倒是你,獨自騎馬在這兒轉悠,可是悶壞了?”賀之章雖這麼問,目光卻仔細端詳衛憐的神情,想看出她是否受了欺負。
“我來找藥,”衛憐看出他的心思,眉眼彎彎地笑,又比劃著解釋:“疫病有藥可治,隻是如今藥材短缺。營裡一位當地農婦說,有兩種藥草她似乎在這片林子裡見過。””
賀之章便也翻身上馬,笑吟吟道:“那我陪你一塊兒找。”
兩人一前一後,彷彿又回到當年在禦苑的光景,隻不過那時是尋異獸,如今卻是尋藥草了。
衛憐說起那雙雪雁,仰頭望瞭望天空:“那時我覺得,被捉回去未必不好,至少能過上安穩日子。可見它們被剪了翎羽,隻能在地上撲騰……”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賀之章:“那樣被囚著……當真能算活著嗎?雪雁雖是你捉的,但若讓你來決定,你大概也會和我做一樣的選擇。”
賀之章抬眼看向她,眸中不見昔日意氣,唯餘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靜:“你當年就不願捉它們,如今能放歸山林,也算是如願了。”
“那你呢?”衛憐眨了眨眼:“你如今的心願是什麼?”
“我半生跋扈,依仗家世行事肆意,到頭來隻剩我和阿姐相依為命。”
賀之章鼻梁挺拔,眼眸漆黑,眉宇間沉澱著淡淡的靜默:“自然要護好她,也護住自己在意之人,否則便是枉活一世。”
“你變了許多。”衛憐心中感慨,至今仍記得那年春雨,賀之章與友人輕佻談笑的模樣。
“我倒想說呢,那時聽見壞話,公主悶頭就跑,像隻受驚的兔子,”他微一挑眉:“換作現在,公主怕是當場就要站出來訓我了。”
衛憐有些臉紅:“不許再笑我了……”她忽然瞥見樹後一叢草葉:“等等!”
賀之章見她神色認真,立刻下了馬。衛憐匆匆下馬時太過著急,險些踉蹌了一下,幸好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穩。
她也顧不得道謝,連忙蹲下身細看,隨即驚喜地指著樹乾背後那叢藥草,笑得眼眸都彎了起來。
——
衛憐抱著一大捧藥草,歡天喜地跑回去。方纔在林中蹲了許久,鬥篷難免蹭了些泥土,路上拍也拍不乾淨,她卻不大在意,興沖沖地將藥草交給侍者,便往營帳走。
衛琢正坐在案後,見她進來,竟一言不發,指節捏得摺子微微發白,又翻過一頁。
衛憐以為他正忙,便乖巧地不出聲,唇角還掛著笑意,自顧自脫下弄臟的鬥篷,蹲在地上打量。
“怎麼弄的?”衛琢見她根本冇有留意自己的情緒,眸光微沉,明知故問。
衛憐正琢磨該如何清洗,隨口答道:“不小心蹭到了。”
“今日去了哪裡?這般開心?”衛琢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她的髮髻上,甚至還微微笑了笑。
衛憐摸了摸臉頰,扭頭繼續瞧鬥篷,正想說說找到藥草的事,隻聽身後腳步聲快速逼近,猛地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扔到了榻上。
被褥墊得厚實,倒不至
於痛,卻讓衛憐十分惱火,隻覺得他陰晴不定,前幾日還好端端的,轉眼又莫名其妙發瘋。
她抬腿蹬了兩下,羊皮小靴便被他脫掉了。衛琢被她踹也不在意,反手將人撈起來,麵對麵按在自己腿上。
衛琢唇角含著一抹笑,眼睛卻在冒寒氣,手掌扣住她的後腦,五指深深插|入發間,俯身便吻了下去。
他似是有意為之,唇|齒髮出令人羞|赧的水聲。衛憐像孩童一般,被迫按在他懷裡,閉眼像是順從和認命,而衛琢始終睜著眼,逼得她無處迴避,隻能與他四目相對,心中愈發惱怒,又隱隱懼怕那一夜再度重演。
衛憐穿得厚實,感覺衛琢剝了半天才脫去襖子,似乎不耐煩地停住動作。她正鬆口氣,一隻溫熱的手卻扯開了繫帶,靈活地探入,如剝蝦拆蟹般由下至上,慢條斯理,卻帶著幾分惡意。
親吻未曾停歇,逐漸變得深重綿密,落在她的耳垂與頸側。衛憐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層霧氣,水光瀲灩,雙頰也透出嬌豔的紅。每當她想後退,便被他另一隻手牢牢壓回去。
帳內暖香繚繞,衛憐不自覺地弓起脊背,緊咬嘴|唇不願出聲,漸漸卻如離水的魚,香|汗淋漓,眼睫掛著淚珠。
無論她是否願意承認,身體的確因他而生出變化,最終隻能渾身輕顫,無力地伏在他肩頭。
衛琢這才低笑一聲,眉目舒展愜意,彷彿方纔愉悅的是他自己。
“小妹,”他嗓音低啞,呼吸急促,話裡卻摻著幾分幽怨。
“還要第三次同他去騎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