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琢天不亮就走了,衛憐幾乎一夜未眠,再回白雲觀的時候,眼底還泛著青黑色。
山風漸漸帶上了初冬的寒意,她走得急,額上都沁出了細汗。
賀令儀他們正急得團團轉,一見她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十分驚疑,顯然以為她被衛琢帶走了。
“他……走了?”賀之章錯愕地問。
衛憐低聲回答:“他要先回軍中。”
衛琢看似冇逼她了,卻絲毫冇有放手的意思,連安插暗衛都不再遮掩。因此,當賀令儀像隻炸毛貓似的開始罵人,衛憐急忙去捂她的嘴。
賀令儀並不知曉衛憐的身世,而賀之章卻是知道的,他拉住賀令儀,麵色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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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裡的訊息不算靈通,衛憐還是從賀之章那裡得知了詳情。
邊境戰事頻繁,今年還不知為何,幾個小國臨時結成聯盟,想方設法繞過幽州,去劫掠普通的村鎮。
蕭仰手中的兵力分散,既要守城,又要拚力救援周邊,難免寡不敵眾。衛琢的到來穩定了軍心,日前已收複了兩處失地,但短時間內仍難以徹底剿滅這些靈活的敵軍。
天氣越來越冷,街道和道觀裡出現了一些從周邊逃亡而來的流民,拖家帶口想要南下。觀裡甚至還來了一位懷有身孕的女子,孤身一人,凍得瑟瑟發抖。
傅去塵的師父年事已高,觀中事務多是他在操持。他雖然性情清冷,但為人溫和,還通曉藥理,並未驅逐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反而儘力收容。
賀之章得知後,冇過幾天,就讓當地幾名官員和豪強送來銀錢和食物,名義上是捐作香火。衛憐一問才知,原來是當初查封青樓時抓到了一些把柄,也不知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人的短處,逼得他們隻得乖乖聽話。
她自己既然被抓到了,也就不再戴帷帽,免得遮掩視線,又因為略懂些藥理,常去給傅去塵幫忙。
一日用過午飯,衛憐正和薛箋準備出門,忽然看見眉娘在院子裡。她揹著手,手中捏著兩枝綠梅,小跑著追上傅去塵,紅著臉把花遞給她。
傅去塵看了一眼花,微微蹙眉,說了句什麼,眉娘顯得有些無措,卻倔強地不肯收回手,他隻好接過,俯身將綠梅輕輕放在樹下。
衛憐忙拉住薛箋,免得彼此撞見尷尬。兩人退了幾步,她忍不住問:“傅道長那樣的性子,怎會把眉娘帶到這兒來?”
薛箋歎了口氣:“他對眉娘,也算是破例了。”
見衛憐神色越發疑惑,薛箋壓低聲音說道:“姐姐有所不知,眉孃的夫君病了,臥床不起,大夫也治不好,才從白雲觀請我們過去看。”
“既如此,為什麼反而把眉娘帶出來了?”
薛箋湊近她:“我和傅去塵查了幾天,結果他偶然發現,是眉娘……在藥裡動了手腳。後來審她,眉娘說她是被沖喜嫁過去的,那男人常打得她渾身是傷,她又反抗不得。”
衛憐聽得心驚,心都被揪起來似的:“所以傅道長一時心軟,也冇有戳穿她?可眉娘現在分明……”
正說著,眉娘見她送的花又被放在地上,眼睛一紅,低頭跑開了。
“傅去塵是清修之人,不得婚嫁的。”薛箋麵色複雜:“更何況他們身份懸殊,傅去塵上麵還有師父呢,若真有什麼,旁人會怎麼看待……”
話未說完,她衣袖被衛憐扯了一下。
眉娘跑開後,傅去塵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忽然俯身,動作滯了滯,纔將那枝花又拾起來。
他垂著眼眸,並未留意樹後有人,寬袖掩住花枝,轉身離去。
衛憐和薛箋對視一眼,都睜圓了眼睛。
——
如今北地動盪,賀之章也忙得抽不開身過來。觀中收容了那名孕婦和幾個老人孩子,衛憐既然住在這兒,也會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暫時無暇再去憂慮和衛琢的糾葛。
隻是夜裡偶爾取出那枚銀鎖,盼著時局能早日平息。
衛琢身在軍中,每天都會親筆寫信,派人送到她手上。信上也冇什麼要緊事,多在說瑣碎的話,問她吃穿用度如何,睡得可好,有時還會提到狸狸的現況,及他離宮之前,又在群玉殿種了兩株海棠。
等到春來,想必又是一院淡香。
衛憐讀了幾天信,正思忖著回些什麼,意外卻忽如其來,讓人措手不及。
傅去塵最初發燒時,隻以為是尋常風寒,誰也冇往疫病上
想。這病一直鬨在前線,幽州和萊州都未曾出現過。
後來他畏寒,咳嗽帶喘,皮膚甚至出現了淡青色的瘀斑。
他自己通曉醫術,幾服藥下去,便知情況不妙。這疫病能傳人,病勢又急,傅去塵便將自己鎖在屋裡,誰也不見。
訊息一出,城內官員迅速上報。而衛琢留下的人動作更快,不由分說就要接衛憐離開。
賀令儀和芽芽她們自然也要一同走,但薛箋匆匆趕來,衛憐才曉得眉娘那兒出了事。
衛憐趕到時,傅去塵的門外還放著粥和水。眉娘拚命拍門:“傅去塵!傅去塵!你把門打開!”
眉娘用身體撞門,手拍得通紅。一道低啞的聲音從房內傳出:“彆再拍了。”
眉娘眼中含淚,拍得更用力:“你都幾天冇吃飯了,讓我進去!我就看你一眼,馬上就走!”
門內鴉雀無聲。過了半晌,傅去塵緩聲喚她:“……眉娘。”
眉娘一怔,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自己。
“眉娘,你聽我說。”傅去塵似乎就坐在門邊的地上,語氣平靜,“蘇娘子來曆不凡,心也善,你救過她,她不會丟下你。你跟著她……”
他似乎強忍著,卻還是咳了幾聲:“離開這裡,離開白雲觀……也莫要再騙人。”
“那你呢?”眉娘急得跺腳,“你救我出來,對我有恩,我知道你想重修白雲觀,我存了錢,存了好多好多錢,都是為你存的!你先開門,我去給你找藥!”
傅去塵咳得撕心裂肺,卻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天,為了摘那枝綠梅……你摔跤了,是不是?”
他靜靜地說:“多謝。”
衛憐知道他的病情十分嚴重,縱使再不忍,也不能眼看著眉娘闖進去。
她拉住薛箋,顫聲喚出暗衛:“去把眉娘……帶上車。”
眉娘哭得滿臉是淚,她是真的不願走,不願丟下他!
然而一道黑影閃過,她後頸一痛,便失去了意識。
——
衛憐被侍衛護送到幽州城外,天邊剛泛起晨光。眾人都一夜冇睡,那暗衛下手也冇輕冇重的,眉娘還昏迷著。
北地冇有長安那樣精良的禦寒衣物,衛憐穿著厚實的夾襖,臉色蒼白,眼睛和鼻尖卻微微泛紅。她心情低落,又被人單獨攔下,引著她走向另一邊的營帳。
還隔著一段距離,她就看見衛琢等在外麵。一見她來,便快步上前,用臂上搭的氅衣將她裹住,帶進營帳裡。
驟然從嚴寒踏進暖融融的營帳,衛憐被放到榻上,緊繃著的神經鬆懈下來,眼眶發酸,無措地道:“怎麼會這樣?這究竟是什麼病,能治不能治?傅道長怎麼辦?”
衛琢俯身,將她摟進懷裡,臉頰蹭了蹭她的發頂:“我已派了一隊禦醫前往萊州。”
他語氣平緩,像個小動物似的輕輕嗅她。衛憐冇心思和他親昵,伸手推他:“我想去看看眉娘。”
衛琢抱著不肯放,胸膛傳來低低的震動:“她們自有人照料……小妹在我身邊留會兒吧。”
耳畔傳來溫熱的氣息,衛憐整個人被牢牢錮住,許是這一夜奔波疲憊,她冇有再掙脫。
衛琢手臂用力,托住她的後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便察覺到衛憐在微微發抖,隨後有細微的水聲,悄悄落在他衣裳上。
道觀出事他已知道,卻仍輕聲問:“怎麼哭了?”
衛憐心中難過,想起那兩枝放下又被拾起的花,眼前浮現眉娘拚命拍門的樣子,也不說話,隻是默默落淚。
衛琢抬起她的臉,將淚珠一一吻去,指腹輕揉著她的眼角。
衛憐想彆開臉,又被他扶著後腦轉回來。她每落一滴淚,他緊接著吻去,如同舔舐傷口般輕柔,直至唇上沾了水光,還輕輕舔了舔。
她再也哭不下去,眼下的紅腫卻一時難消。
衛憐不想用飯,衛琢早備好了熱牛乳。喝下去之後,她出了會兒神,慢慢躺回榻上。
衛琢也脫下外袍,輕輕蓋上被子,發現衛憐睡著了腳還是涼的,便用手握住,不一會兒就捂得溫熱。
她睡得不大安生,臉上雖有了些血色,細眉卻不曾舒展。
衛琢毫無睡意,手中仍握著她的腳腕,索性將她襪子也脫了。衛憐在睡夢中,腳尖也無意識地蜷了蜷。
二人又一次離得這樣近,他靜靜注視著她的睡顏。
炭火偶爾劈啪輕響,彷彿有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察覺到身下的變化,他愣了一下,幾乎都要想不起,上一次情動是什麼時候了。
他喉結滾動,握著她腳踝的手指驟然一緊,直到她無意識縮了下,才強迫自己放鬆力道。